“明教啊。”老商人将纹章递还给他，他显然是个健谈的人，自己便接着说了下去，“近些年似乎才刚刚兴起，这圣火纹就是他们的标志，信徒们都认这个。你瞧这火焰的样子，据说都是有讲究的……”

他似乎对明教颇有好感，又补充道：“他们教义讲究善恶分明，崇尚光明和圣火，如今在西域也有不少信徒呢。”

“那……这明教，何处可以寻得他们的踪迹？”陆霄追问道。

老商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说道：“据说明教的总坛在那大漠更深处，好像叫……圣墓山吧。比高昌城还要往西，得从焉耆那边往大漠去呢，路可不好走，不是熟识路径的商队或信徒，轻易不敢往那边去。”他看了看陆霄，又道：“不过你也不用非去总坛。明教弟子的行踪倒也没那么难寻，西域各城偶尔也能见到他们传教经商，他们有时还会往中原去呢。”

陆霄谢过老商人，慢慢走回客栈，他表面依旧看似平静，内心的波澜再也无法抑制。

明教，原来它叫做明教。焉耆、大漠深处的圣墓山……困扰他多年的谜题，他一直模糊不清的出身，想要追寻的故乡，竟突然间便有了清晰的方向，那里，会是他的来时路吗。只是这消息得来得轻易，反而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他想起那老商人的话：“他们有时也会往中原去。”

中原，他在中原生活了那么久。因为自己过于显眼的外貌，他始终觉得自己和中原格格不入。陆霄畏惧别人打量异类的目光，总是躲在李澈身后，躲在他们的小院里，鲜少主动出门，更是几乎不曾接触更为广阔的人群。现在想来倘若他曾多走出去几步，多留意几分，也许早在多年前就能在长安的街角里遇见一位佩戴着同样圣火纹章的明教弟子，也许早就寻到了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

可惜没有如果，不过如今也不算晚，他已经寻到了方向，那么迟早有一天他也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归处。

暮色渐渐降临敦煌城，土黄色的房屋被夕阳染上金红。陆霄在暮色中穿过街道回到了客栈的房间，他坐在床边他摊开手掌，那枚圣火纹章静静躺在掌心，旁边是李澈送他的碧玉坠子，这两样东西如今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命运里，是他的来路和归途。

良久，陆霄深吸一口气将两样东西都妥善收好，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方向已然明确，他要跟随商队继续西行，去往那大漠深处的圣墓山，去往明教的总坛。纵然前路艰险，但他义无反顾。

陆霄这几日在敦煌简直看什么都觉得稀奇，他颇为新奇地穿行在市集中瞧着那些异域风情满满的商品，品尝着与中原迥异的食物，明明当初在长安时偶尔也会去胡商的店铺，然而此时置身于完全陌生的街道里他反而让他觉得安心，初至时的剧烈心悸在渐渐平复后化为熟悉感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敦煌离中原尚不算太远，但陆霄知道这只是开始，越往西行属于中原的痕迹就会越淡，离他想要寻找的家乡便会越近。

几日后商队的驼铃声再次响起，陆霄也背着行囊跟随上队伍离开了敦煌。前往伊吾的路便比之前艰难了几分，目之所及多是起伏的沙丘与裸露的砾石荒原，商道蜿蜒在其中，有时候走上一日景色也毫无变化，单调得很。白日里荒原上的热风裹挟着沙粒抽打在人身上，陆霄只能用厚实的斗篷和面巾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夜晚的寒意更深，若是遇到了驿站了还好，更多的时候他们也只能在路途中残破的土墙下勉强过夜。也有一次远远望见疑似马贼的烟尘，商队众人立刻紧张戒备，刀剑出鞘绕着驼队围成防御阵形，气氛一下子变成紧张起来，陆霄也紧紧握着防身的短刀心跳如擂鼓，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凶险，在离开李澈之后所有的危险便只能让他自己去面对，索性最后发现是一场乌龙，那不过是另一支商队赶路时扬起的沙尘，陆霄松了口气，才发现冷汗都快打湿内衫了。

危机解除后商队的人笑着问他可还受得住，陆霄挠了挠头说这几日着实比之前苦，不过尚能忍受，毕竟他之后也许还要深入大漠里，这要是都受不住可不行。

头领哈哈一笑：“陆小哥倒是比我想象的厉害得多。”他回头冲着商队的人喊道：“兄弟们加把劲，今天晚上应该能到星星峡，那里有个驿站，咱们也能好好歇息一会儿了。”

商队每次停歇时陆霄总会不由自主地回头，来路早已淹没在滚滚黄沙之后什么都瞧不见，只是他知道那个方向是长安，是他的另一个家，距离每增加一分他便更加想念那里和李澈，他摸了摸被自己藏在衣襟下的那枚碧玉坠子，又心生勇气，李澈既然已经放他走了，他又怎么能在半途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