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工作之后，一切也都不如想象中那么顺利。生活很麻烦，很繁琐，没完没了的小事总是最磨损一个人的心气与意志力。然而这些，全都是不可再生之物。我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四五年，什么我都见过了，很多当时看来足以改变一切的大事，现在想想，也就那么回事，劳累，加班，熬夜，进医院，生死关头，命悬一线，想方设法换岗位，想尽办法创造一些好的生活，这些我都没什么好说的，现在的影视行业这么发达，有的没的都被人拍出来了。看来我最对不起的，还是我的爸妈。一路撕扯地就这么混到现在，当初的那个柳清言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回望过去，我也不知道填报志愿的那个晚上，我为什么翻看着资料书，突然就看见了‘中江警察学院’那六个字。或许，这就是我命定的选择，我一直没什么勇气，循规蹈矩地听从家里的意见，升学，工作，感情，什么我都做不了主，我像一个提线木偶，总是渴望着挣脱谁的控制。可这份职业，偏偏就是一个极富挑战和危险的存在，那种摸不着却感受得到的奇怪刺激，一边是稳定，一边是挑战，这让我这个生来性子就淡的人感到一股浓烈的召唤。我瞒着我爸妈，把警察学院放在了第一志愿。那年夏天，我如愿收到了录取申请，也和家里人大吵一架。当天夜里下大暴雨，我冲出家门，在小区里的广场上脱了衣服，撒了欢地蹦，躺在那脏兮兮的泥地里打滚。当时我就心想，他妈的，我终于自由了。”

“你觉得，这是一种宿命，对吗？”骆延轻轻揉着她不舒服的肩。

“两年前，听说要轮岗，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坏了脑袋一样，在刑警的岗位干得好好的，但还是主动申请，轮岗去了禁毒队。事后我想过很多次，我怎么都记不住那时自己的心理活动，就好像，有个人在告诉我，你必须去，否则将来，你一定会鄙视你自己。后来发生的事，的确如愿以偿。换了新环境的第一个月，我就抓到了那个毒贩。我亲手抓住了他。”

“你肩膀上的那块肉，就是这么没的，对不对？”

“当我在审讯室看见那家伙，我发现那人同样很年轻，就算他被通缉了八年，但仍然不出三十岁，因为在抓捕时摔了一跤，脸上挂彩，可我看得出来，他年龄不大，就算是快十年过去，当初我看见他什么样子，如今我再遇见他，他竟然还是通缉照片上的模样，除了胡子长了一些，根本没什么区别。”

“你们当时都聊了些什么？”

“审问是需要全程录像的，所以当时我公事公办，结束讯问后，我才在看守所再见到他。我不可能和他谈起除余芩以外的任何事情。2015年，那人21岁，因为缺钱，因为误入歧途，他给一个盘踞在丹柏有些年头的贩毒团伙打下手。因为犯事，也因为那个团伙在日后被连根拔掉，他在全国各地逃了八年，直到23年，他留在丹柏的老母亲因为冬天太冷想要取暖，却误触了什么开关而引发大火，意识到什么的他从外地千里迢迢赶了回来。我想他知道警察一定借此做好了埋伏，火灾发生的第二天，他就被人认出。23年，他也才29岁，我听他说，他在外地混得一般，但却写了本书，记下了他这十年的一切，存在他的手机里不敢发出去。我听他所言，根本笑不出来，可隔着铁栅栏的他却笑得丧心病狂，笑到最后，他也哭得丧心病狂，那把枪是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躲避他人目光的最大原因，他变成了他自己的厄运，那把自制的枪最后虽然被扔进了某个角落，但是，他最后也成为了一把枪。”

“他的结局是什么？”

“他对他的行为感到懊悔，可一切都没用了。余芩父母在法庭结束审判的第二天见到了那个人，他们坐在一块，坐了一个小时，我就站在后面，却感受到一股疯狂。余芩她妈或许也知道，自己那去世多年的女儿如果还活着，一定和面前这个凶手同龄。他们谈论的无非是一些，饮食，休息，日常阅读，或是聊到最近的电影和奇闻轶事。聊天很快结束了，离开那个地方时，我及时拦住了余芩妈想要自杀的行为。自那以后，直到现在，我才再次见到他们。他们没钱用了才来找我。可说实话，他们并不喜欢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而非近年来的改观。”

柳清言坐在椅子上，骆延却不坐在她旁边，而是坐在她蜷缩着的双腿前，坐在水泥地上，把脸贴在她的腿上。余芩父母早就走了，他们开口的第一句话，躲在一旁的骆延就已经想要提前终止他们的无礼。或许是因为某种忌惮，那两个人还真的离开了，荒谬的交锋只发生了几分钟。

故事说完了。相当漫长的一部纪录片。如果拍出来，骆延想，一定烂大街。只有自己这个观众才会愿意买票二刷。

“或许我穷极一生都在努力寻找的，丢失在路上的激情和活力，早在那时候，就连带着那颗子弹一并击碎了。我看电影，看小说，幻想主人公的自由，幻想自己踩着滑板，迎着日落，在雷克雅未克的公路上一路狂飙。我使劲地逃避现实，最后我终于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儿了，我把我辛苦赚来的钱全都铸成了困住我自己的牢笼。自那之后，我消极了相当久的一段日子，但生活还是要继续，我看着同龄人的优秀，升职的升职，深造的深造，大学时换男朋友，发朋友圈最勤的那个女孩，如今也在地球的另一端享受着产假。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呢，我还是日日夜夜对着几张照片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这也是为什么我妈她看不惯，这几年不停给我安排相亲的一个原因。”

柳清言已经说不动了，她的眼里无光，身体也反常地冰凉，骨节褪去血色。潮水退去了，眼前的躯体又回到了柳清言的模式。

“我们回家吧，好吗？”

————

“把这个喝了，这个是安神的。”

这次，无需谁防备，也无需安插一个若无其事的门缝，骆延也能大方地走进柳清言的房间，把姜茶端到柳清言面前。

“你是不是撒了把糖在里面啊？”

“我去，这你都喝出来了？”

骆延故作震惊地夸张面部表情，还是把柳清言逗笑了。

“你躺下，我有个妙计，能让你很快就睡着。”

“很快？可我刚吃了褪黑素。”

“让你躺下你就躺下。”

柳清言乖乖躺下。骆延凑近了些，脑海里极力回忆着古玫的语气和动作，心里毛焦火辣的，这动作，或许此生也就只能如现在这样，做这唯一一次了。

“把眼睛闭上，眼罩戴着也行。记住啊，等会儿不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准说话不准睁眼，更不准质疑我，知道吗？否则我会很伤心的。”

“知道。”

骆延把手机里的一段话调了出来，人轻轻探身向前，两只食指落在柳清言的太阳穴。

“柳树，是杨柳科柳属植物的统称，俗称柳树。截至2025年1月，在生物物种名录中，柳属共包括723个物种，49个亚种，75个品种和4个变型。”

“柳树广泛分布于欧洲，亚洲和北美洲的广大北温带地区，又延伸到热带和亚热带的高山及北极地区。在中国各省区多分布于西部地区和东北地区……”

放缓的话还没念完，轻柔的按压也还没开始多久，柳清言似乎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速率降了下去，人也沉下去了。骆延及时松开了动作，轻坐在柳清言身边，和身边的小树对视了一眼。

有只猫叫骆小延，那你，就叫柳小树吧。

“睡吧，柳清言。我可以，叫你一声清言吗？这个名字好好听，像一阵凉爽的风。”

柳清言真真切切睡着了。骆延在耳边呢喃，柳清言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些心里话，只好在柳清言睡着时才能咬出几句。

“你不说话，是代表不可以吗？这个名字我觉得好好听，特别温柔，这是真话。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叔叔阿姨真是天才，给了你一个这么好的名字。”

“你帮过我，甚至改变了我以后的人生。这么说太奇怪了，但，是不是该轮到我报恩了？算是吧，可这也太老套了。”

姜茶之前，柳清言吃了两粒褪黑素。骆延的轻语，只好在梦里和柳清言见面了。我该怎么说明我心里现在的感受与想法呢？我只是希望你，起码是现在，好好睡一觉就是了，明天的事，还是交给明天再说吧。至于那个故事，就让它只成为一个故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