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言默了默，从一叠文件盒下抽出一个相框，放在办公桌上。

“我希望你能感受到，我值得你相信，值得你倾诉。”

骆延又补了一句。柳清言的手盖在相框上，似是在做着心理斗争。看来是有故事，骆延不无担忧地想。就像网上说的，年纪大的人总像一层永远都数不清的薄纱，看透之时才会醒悟，这层纱早在许多年前就为别人织了衣裳。

这也是自己要面对的又一个挑战吧，骆延不无苦涩地想。想要发生什么，就要准备接受这其中的艰难险阻。

“你真的想知道吗？”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如果我们只是能够应付现在和未来，却不能解决自己的过去？”

柳清言听得出，她这是在用自己的事作类比。说得狂野些，这就像丹柏这座城市。几年前，丹柏的郊外已经开始长出大风扇，这就代表着那地方在未来很多年内不会有任何进展。丹柏的过去，城市的过去，每一个住在其中的普通人的过去，一千万份过去，都在彼此纠缠，藕断丝连着。

柳清言将相框翻了个个儿。灯光下，骆延看见一个女孩的面容。

“她叫余芩，她和我同届，以前，我们是同班同学。”

“是个女孩子啊。”

骆延凑近了些。意气风发的女孩穿一身笔挺的警服，笑颜如花，扎着个俏皮的马尾。看背景，应是在一个派出所门口。女孩相当年轻，和那日打扫卫生时，骆延见到的十年前的柳清言差不多，两张照片中显现出的年轻与自信别无二致。想到这，骆延心中的遗憾与苦涩漫天遍地。眼前的柳清言，眼底只剩下淡淡的黑眼圈与疲惫，谁都忘了提醒她，她曾是个身藏利刃的人。

“是。她和我同龄，是女孩。这张照片拍摄于2015年。”

真是十年过去了，骆延心里竟有些低落地想。十年前的自己，还在福利院的前院痛扁那些欺负弟弟妹妹们的坏孩子，柳清言就已经快毕业了。相遇像一阵出人意料的风。

“你和她之间，当初发生了什么？”

“我曾经和她……是恋人关系，但是，15年的12月17日，她因为公事，牺牲了。”

“牺牲？这怎么回事？”

骆延的关注点让柳清言不动声色地停了一秒。难藏落寞的眼神，还是从照片挪到了棕色的地板上。

“我记得那天，事发突然，辖区临时接到了警情。因为人手不够，她和她师父就随队跟了去。事情很棘手，有一个持有武器的嫌犯借助小巷的地形逃了出去。她本是在外围负责一些辅助工作，可偏偏就让她撞见了那家伙。两个人跑得很快，当我赶到时，人已经倒在地上了。我反复唤她的名字，但是，已经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柳清言说得简短，像一个故事大纲。骆延从她的话中能感受得到，巨量的细节已经因为十年的时间，不是被淹没在岁月里，就是已经被柳清言下意识地选择性遗忘了。记起来需要很多精力，而记得住需要以生命为代价。

“你这是什么表情？”

骆延不自觉凑近了些，盘腿坐在柳清言身边，眼睛亮亮的。

“你会认为，我应该感到奇怪，甚至是恶心，对不对？”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很混蛋。”

“就算是混蛋，那也是十年前的柳清言混蛋，和现在的柳清言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能总是在过了很多年后，才站在上帝视角去评判当年的自己。”

柳清言的表情复杂，骆延却越走越近，柳清言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想说，这是你的私事，我不应该闯进来？”

柳清言的脆弱，此时让骆延尽收眼底。她是想隐瞒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还是想隐瞒，她曾经和一个同性有过这样一段感情？如果，她只是对这段感情有着强烈的反应呢？骆延的心里只飘来一阵荒谬与心疼。脆弱总在该坚强的时候暴露得□□，而坚强总被冠以脆弱之名，被看作是自救后的奖赏。故事说完了，可骆延知道她没说全，不是跳着在说，就是捡有的没的在说。骆延不想逼她，对谁而言，遗憾都会被选择性地遗忘为几个片段。

“别为难自己了。这次说这么多，可以了。有些话不必一口气全都讲出来。”

“骆延，我……”

骆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一切。柳清言移过目光，骆延紧紧注视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是谁打来的？”

“是他们。”

柳清言神色不对。这个电话有问题，她的眼睛开始四处乱看，明显是慌张的前奏。

“他们是谁？”

“余芩的父母。”

“他们有你的电话？这不是第一次了是不是？”

骆延莫名生出一股情绪和保护欲。然而意识，马上让骆延意识到自己在多嘴，柳清言哪会需要自己为她做什么，不惹事就好了。柳清言不是自己，她是个能很好克制自己的成年人。

“我我我，我得出去一趟……”柳清言慌张起身走去衣柜面前，“回来晚了就不用等我了。”

“我和你一起去。”

骆延的这句话，又让柳清言心中万分折磨。

“你别跟着我了，可能会很不愉快。而且你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他们要找的是我不是你。”

柳清言心里对自己失望透顶。十年前，十年前骆延还是个学生，荒谬透顶的感觉让柳清言紧紧揪着短袖的衣领，口干舌燥。一场场意外，居然把两个人都变成了对方想象中的自己。

“你以为，我第一次认识你时就很愉快吗？”

“你说什么？”

“别以为你装得就那么好。我们是室友不是吗？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曾经我困难时你帮过我，现在你困难了，也该让我帮你一把。”

骆延的语气不容置疑。柳清言站在原地，脑袋里五味杂陈。骆延叉着腰，扬着年轻的脸，抬着自信的下巴，这模样，柳清言越看心里越乱得不是滋味儿。最担心的偏偏每一次都要发生。

“你，你真的要去？”

“当然了。我会躲在一旁的，除非他们对你出言不逊我才会出现。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不容柳清言分说，骆延已经离开卧室。柳清言拿着要穿的衣服，久久不能从这场回响中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