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除夕将至。
小县城的年味铺满街巷,户户檐角悬着红灯笼,巷间飘着炸年货、卤腊味的温热烟火。岁岁新年照例热闹,可落在故人身上,只剩经年不变的沉滞与局促。
巷口冷风掠来,掀动衣角。
许念立在斑驳旧门前,静默两秒,压下心底浅淡的抵触。阔别两年,老宅旧景分毫未变,唯独人事拼凑错位,处处是缺憾的痕迹。
身侧的林知遥提着双份行李,身形微绷,温顺的眉眼敛着局促。
两人相视无言,一同抬手推门。
暖热的饭菜香气裹挟着室内的灯火扑面而来,隔绝了冬日寒凉。许父与林阿姨早已备好满桌热菜,静静等候许久。眼底的小心翼翼与隐性愧疚,藏在温和的笑意里,一言一行都在刻意维系这份重组家庭的团圆体面。
“回来了,路上累了吧。”
“快洗手落座,菜还热着。”
屋内氛围看着和睦,实则客气得僵硬。
许念从容褪下外套,神色淡静,分寸得体。多年来她始终如此,在长辈面前永远极致克制,不吵不怨、不崩不躁,将所有情绪尽数封存。她从不当众失态,更不会在父母与林阿姨面前展露半分尖锐,所有的偏执与失控,从来只留给无人窥见的私密时刻。
她微微颔首,语调疏离规矩:“爸,林阿姨。”
一句称呼,划清所有温情边界,冷淡又体面。
林知遥跟在身后,低身问好,温顺安分,不多一语。
四人围桌落座,席间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长辈偶尔开口问询学业与归途,语气谨慎试探。许念应答极简,寥寥数语,无波无澜,让人无从窥探她的真实心绪。
整顿饭局,平淡、僵硬、客套。
无人戳破表层的和睦,无人触碰底下深埋的隔阂与经年心结。
饭毕收拾妥当,屋内最后的烟火暖意散去,重归沉静。
许念抬眸轻声道:“我出去走走。”
长辈心知她心绪郁结,不曾阻拦,只细细叮嘱注意安全。
她转身踏出家门,冷风扑面而来。下一秒,身后响起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不远不近,恒定跟在她半步之后。
林知遥不言不语,只是一如往昔,沉默相随。
幽深老巷浸在夜色里,红灯笼的暖光落满青石板,衬得巷间愈发静谧空荡。整条长巷无人惊扰,只剩两人错落的脚步声,缓缓回荡。
脱离了家人的视线,那些被压抑、被封存的年少过往,终于尽数翻涌。
许念步伐放缓,眼底沉敛着旧忆。
她的人生分界,始于九岁。
九岁之前,她是被父母偏宠的小孩,一家三口烟火圆满,岁岁无忧,年年安稳。也是从九岁那年起,父母婚姻崩塌,家庭四分五裂,母亲决然离场,往日温热的家彻底碎裂成空。
恰逢其时,七岁的林知遥,被动闯入了她残破的生活。
她仍清晰记得初见的模样。年幼的男孩单薄怯懦,安静得近乎透明。彼时的他,父母常年缺位忙碌,无人陪伴、无人照料、无友无依,童年灰暗荒芜,从来活在旁人的忽视里。
唯独黏她、跟她、寸步不离缠她。
年少的许念深陷家庭破碎的痛苦,满心是对母亲的思念、对变故的不甘、对骤然错位人生的怨怼。所有情绪无处宣泄、无人共情,最终尽数落在了独处的林知遥身上。
只有二人独处、无人窥探之时,她才敢卸下所有体面与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