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许久的课题彻底完结。

压在许念身上数月的忙碌骤然卸下，不用再整日埋首数据、频繁对接消息，不用被学业挤占所有闲暇。笼罩在两人之间多日的疏离隔阂，也跟着这场课题收尾，慢慢散去。

日子重新落回安稳安静的日常。

上次过后，两人相处的状态比从前松弛了许多。

她蜷在沙发翻书，他静静挨着坐下，半边手臂轻轻贴着她的衣袖，脑袋微微偏过来，目光扫过书页，声音放得软软的，带着几分怅然：“姐姐，一直看书，会不会累呀？”指尖安分地搭在自己膝头，不曾有半分拉扯。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脚步刚动，他便安静跟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像片随行的影子，低声呢喃：“姐姐你使唤我好不好？”语气里藏着小小的失落，身形始终和她保持着恰当距离。

她垂眸收拾桌面零散的杂物，他停在一旁，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袖口最外侧的布料，一碰即刻收回，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眉眼微微耷拉着，模样温顺又腼腆：“姐姐，可以我说说话吗？”

几句软语温言，神态里满是少年人独有的依赖，一眼便能读懂这份含蓄的撒娇，克制又安分，没有半分莽撞与放肆。

换作从前，许念定然会表现出全然的嫌弃与不耐烦。

但现在，她全都默许了。

她任由他挨着自己、跟着自己、浅浅缠着自己，不推、不躲、不拒。偶尔被他缠得无奈，也只是抬眼淡淡应一声，眉眼微软。

那层常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好像在慢慢淡化、松动，但又未彻底消失。

白日天光清亮，风淡云轻，连云层都薄得透亮，寻不到半分风雨将至的预兆。屋内光景安稳平和，两人闲时静坐，细碎闲谈，无声相伴，平淡得不起半点波澜，安稳得让人误以为，这份静好会一直延续下去。

谁也未曾料到，临近傍晚，天际光景骤然倾覆。

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整座城市，凶悍地拍打着落地玻璃窗，呼啸的风声穿透玻璃缝隙，在屋内层层盘旋、久久回荡。方才澄澈透亮的白昼，转瞬被铺天盖地的墨色乌云彻底压覆，天光飞速沉暗，万物坠入压抑滞闷的昏沉暮色。

潮湿厚重的水汽顺着窗缝涌入室内，黏腻、闷热、沉甸甸压在人心头，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一场倾覆天地的滂沱暴雨，早已在云层之上蓄势待发。

许念立在窗边，望着天边翻涌堆叠的厚重黑云，眉眼清淡，语气是惯有的平静淡然：“今晚有大暴雨，把窗户都仔细关好。”

“嗯。”

林知遥轻声应和，乖乖移步窗边。

他垂眸扣好最后一扇窗扣，将呼啸狂风隔绝在外，可心底的寒意半点未减。

旧梦魇彻底翻涌上来，他再也撑不住表面的平静，没有逗留，沉默转身独自走回卧室。

天色彻底沉落黑夜。

不过片刻，窗外骤然暴雨倾盆。

狂风肆虐、雨势狂暴，万千雨线狠狠砸落玻璃，整面窗页被打得轰鸣作响，风声凄厉贯耳，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层层碾压而来。

房间漆黑死寂，密闭的空间像极了他童年被困的那个夜晚。

那些深埋骨血、封存多年的雨夜旧疾，在这一刻骤然破土、汹涌翻涌。

零碎、锋利、破碎到极致的童年闪回，不受控制地狠狠扎进脑海 ——

漆黑密闭的狭小次卧，门板被死死锁紧，隔绝了所有光亮、暖意与退路。窗外暴雨滂沱，雨声轰鸣震耳，混着门外炸裂的暴怒嘶吼、尖利争吵与绝望哭喊声，撕碎整座漆黑的长夜。

瓷器崩裂的脆响、桌椅翻倒的重响、肢体拉扯磕碰的混乱动静，层层叠叠填满封闭狭小的房间。

年幼单薄的孩童，只能死死蜷缩在冰冷床角，双臂紧紧箍住发冷的膝盖，用力捂住单薄的耳廓。

他挡不住崩塌的世界，挡不住刺骨的寒凉，挡不住铺天盖地、无人救赎的绝望。

无人顾他。

无人护他。

无人问他怕不怕。

这么多年，每一个打雷落雨的夜晚，他都是一个人硬生生熬过来的。

恐惧从骨血深处疯狂滋生，席卷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