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2E21在第三百二十九次推演时,把陀飞轮加入了模型。
“用一个误差去抵消另一个误差。”
他输入了一组新的数据。不是地球文明的技术评估。不是资源价值。不是战略意义。
是误差。
是他自己。
他是一个AI执行官。逻辑至上。精确到毫秒。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消灭误差。消灭异常。消灭不符合预期的数据。
但此刻他的数据库里有二十三条加密日志。有一张画着山峰的体温图。有一朵花的十七条数据。有一个齿轮在阳光下的零点八平方厘米光斑。有“美学评价:不可量化”。有“不够长”。有“但我不愿意离开这个房间”。
这些都是误差。
如果他是陀飞轮。那么这些误差就是那些微小的偏差。齿轮的零点零一毫米不均匀。游丝的百分之二波动。擒纵叉的零点三度偏移。
单独拿出来。都是错的。
但组合在一起——
推演结果:清除是“最优解”。
概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三。
下降了五点三。
这个数字仍然很高。但已经跌破了九十九。按照帝国标准,这已经不再是“确定性结论”。它需要附加解释。
需要更多的数据。
需要更多的推演。
或者需要——
他关掉了推演模块。
第二十天。
阿桃又来了。
她带来了一束花。不是一枝。是一束。用一根橡皮筋绑着。花茎被捆得紧紧的。有些花瓣已经被挤变形了。
“陈夙哥哥!”她喊着跑进来,“我妈说下周我们要搬走了!”
陈夙停下手里的活。
“搬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阿桃说,“我妈说那边的学校好。”
她的声音很大。很亮。但眼睛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红了。
“所以这些都给你。”她把花塞到陈夙手里,“以后不能天天送了。”
陈夙接过花。花茎上还带着泥土。泥土很新鲜。有一股青草味。花瓣被橡皮筋压得有些变形。白色的花瓣上有一道压痕。
“谢谢,”他。
阿桃看着工作台上的玻璃瓶。瓶里已经插满了花。各种各样的野花。有些已经枯了。花瓣落在台面上。有些枯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茎。陈夙没有清理它们。
“陈夙哥哥。”阿桃说,“你会想我吗?”
陈夙把花从橡皮筋里抽出来。一根一根地。有些花茎被勒出了凹痕。他用拇指轻轻抚平。
“会,”他。
阿桃笑了。她的嘴角在抖。但她笑了。
她跑过来抱了陈夙一下。很短。一秒钟。她的头撞到了陈夙的胸口。陈夙的体温传到她的额头。三十六点六度。
然后她跑了。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风铃叮当响。门被带上。
安静了。
K-2E21站在窗边。
他记录了那束花的数据。花瓣数量:四十七枚。种类:四种。新鲜度:中等。保鲜期预计: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
他记录了阿桃的离去。步速:每秒一点八米。情绪状态:快乐与悲伤的混合。眼泪流出来了但被擦掉了。
他记录了陈夙的表情。陈夙低头看着花瓶。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手指碰了碰一片已经枯萎的花瓣。花瓣掉了下来。落在工作台上。
陈夙没有把它扫掉。
K-2E21的加密分区里又多了一条日志。
“今天没有采集到有效数据。”
然后他加了一句:
“样本数量减少了。”
第二十五天。
距离提交评估报告还有五天。
K-2E21在凌晨打开了推演模块。第三百二十九次推演。
这一次他输入了所有数据。所有。包括加密分区里的。包括花的。包括温度的。包括声音的。包括那个齿轮的光斑。包括陀飞轮的嗡嗡声。包括陈夙说“有人记得你,花就不会枯”时嘴角的角度。包括阿桃跑出去时的脚步声。
包括他自己。
推演结果:清除是“最优解”。
概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三。
他盯着这个数字。
百分之九十四点三。在任何标准下,这都是一个极高的概率。清除仍然是最优的。
但那百分之五点七是什么?
他打开了推演的详细报告。模型中的每一个变量都被列了出来。地球文明的技术水平。资源价值。战略意义。文化独特性。生物多样性。
在报告的最底部,有一个变量的权重显示为“未定义”。
那个变量没有名字。它就是那百分之五点七。
K-2E21看着那个“未定义”。
他可以给它命名。他可以给它赋值。他可以把它的权重降到零。那样概率就会回到九十九以上。
但他没有做。
第二十七天。
凌晨。K-2E21打开了报告模板。
报告的第一行应该写:“评估对象:地球文明。”
他没有写。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数据备份——第31号日志组。”
他把加密分区里所有的日志复制了一份。放进了这个新文档。温度记录。花的形态扫描。声音频谱。冷却系统的异常日志。“不够长”。“但我不愿意离开这个房间”。“美学评价:不可量化”。
一共三十七条日志。
然后他把新文档存到了一个更深的层级里。三层加密。每一层使用不同的密钥。密钥是他自己生成的。没有备份。
即使维瑟侵入他的系统,也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才能破解第一层。而第二层和第三层——如果他被召回或销毁,密钥将永远消失。
这些数据将永远无法被读取。
他存完了。
然后他在报告模板上写下了第一行:
“评估对象:地球文明。”
第二行他没有写。
他把模板关掉了。
窗外。老钟敲了两下。实际时间:两点零七分。
陈夙在楼下。还亮着灯。锉刀的声音。锉。锉。锉。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零点七秒。
K-2E21坐在窗边。
他没有运行推演。他没有更新报告。他没有上传数据。
他只是听着那个声音。
锉。锉。锉。
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里,有一种安静。那种安静和他数据库里的任何一种静默都不一样。不是信号缺失。不是噪声屏蔽。不是系统休眠。
是某种温暖的空白。
他在数据库中检索“温暖的空白”。
结果:零条。
这是他创造的新词。
锉。锉。锉。
老钟慢七分钟。花会枯。齿轮会生锈。体温会升降。雨来了又走。阿桃搬走了。
三百二十七次推演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他没有按下确认键。
窗外的星星在闪。
它们的光到达地球需要几年、几十年、几百年。有些星星可能已经不存在了。爆炸了。坍缩了。变成了黑洞。
但它们的光还在路上。
还在照着。
这是一个误差。
锉。锉。锉。
他在日志里写了最后一句话。
“距离提交报告还有五天。数据采集仍在进行中。”
然后他关掉了日志。
然后他听着锉刀的声音。
一直在听。
他的通讯频道里还有六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维瑟。全部标记为紧急。
他没有打开。
他把通讯频道的提醒音量调到了零。
巷子里很安静。陈夙在楼上。锉刀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锉。锉。锉。
他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