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十一月底的天已经很冷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林屿不太喜欢运动,体育课通常就是在操场边上走走,然后找个避风的角落坐着看书。但今天体育老师说要测一千米,全班男生都要跑。
林屿换好运动服出来的时候,看到江随已经在跑道上了。
江随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上衣,把他的肩背线条勾勒得一清二楚——宽阔的肩、收窄的腰、流畅的背部肌肉线条,像一尊被精心雕刻过的雕塑。他正做着拉伸,手臂举过头顶,整个人的线条拉得又长又漂亮。
操场边上有几个别班的女生在偷偷看他,拿着手机在拍,窃窃私语中夹杂着“好帅”“身材好好”之类的话。江随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正专注于自己的热身动作。
林屿站在跑道另一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预备——跑!”
哨声一响,十几个人一起冲了出去。
林屿跑得不快也不慢,保持在队伍中间的位置。他体力一般,但耐力和节奏感都不错,呼吸控制得很均匀,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前面的人开始掉速,他一个接一个地超过。
第三圈的时候,他从江随手边跑过去了。
江随在最前面,跑得很轻松,步幅大而舒展,像一头猎豹在草原上巡游。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林屿?你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林屿没回答,提了一点点速度,跑到了他旁边。
他们并肩跑了半圈,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整齐地落在跑道上,像某种默契的鼓点。江随的呼吸很平稳,林屿的也是。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身上的汗味和体温搅在一起。
最后一圈的时候,江随忽然加快了速度。
林屿几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超过了所有人,把整个队伍甩在身后。跑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风吹得林屿的头发全部向后倒,耳膜里全是风声和心跳声。他的肺在燃烧,腿在发酸,但他没有减速,因为他前面是江随——江随的黑色背影在他眼前晃动着,像一面旗帜,像一座灯塔,像这个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坐标。
冲线的时候,江随第一,林屿第二,只差了不到半秒。
林屿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他的额角滴下来,落在红色的跑道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不知道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水。”
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林屿抬起头,江随站在他面前,额前的碎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脸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嘴唇比平时更红润一些,微微张着,也在喘气。汗水从他的下颌线滑落,沿着脖颈的弧线一路往下,消失在运动服的领口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在发光。
林屿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浇不灭身体里那把火。
“你跑步挺厉害的,”江随在他旁边蹲下来,侧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意,“差一点就追上我了。”
林屿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我跑不过你。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
体育课结束后,林屿去器材室还秒表。器材室在教学楼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体育器材,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他刚把秒表放到架子上,转身要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江随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器材室的光线更暗了,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林屿站在一堆篮球和跳绳中间,看着江随逆光走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深棕色的、明亮的、像装了星星的眼睛。
“你来干什么?”林屿问。
“还篮球。”江随晃了晃手里的篮球,把它扔进了角落的球筐里。
林屿“嗯”了一声,往门口走去。
经过江随身边的时候,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坚定。
林屿停住了。
器材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里飘落的声音。远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欢呼声和哨声,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不真实。
“林屿,”江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的,“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林屿没有转头,但他也没有抽回手。
他的手腕被江随握着,那个温度从皮肤表面一直渗进血管里,顺着手臂往上蔓延,烧过手肘、烧过上臂、烧过肩膀,最终停在心脏的位置,在那里点了一把不会熄灭的火。
“说。”林屿的声音很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说”字是他用全部的意志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江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紧张,有不舍,有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更多林屿看不太懂的东西。
“林屿,”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喜欢你。”
器材室的光线很暗,暗到林屿看不清江随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对方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个在任何竞赛场上都从容不迫、从不失误的江随,他的手指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