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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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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三楼的灯都开着——我已经不需要精打细算地省电了。开着的灯管发出白晃晃的光,照在空着的工位上,照在那些电脑黑着的屏幕上,照在墙上贴着的项目进度表上。进度表上画了很多红勾,还剩下几个空格,空着。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张画完的立面和半张剖面。剖面画了一部分,地下一层的标高还没标。我盯着那几条还没标的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CAD关了。打开浏览器,登录甲方的OA系统,查了一下流程节点。流程停在“图纸审查中”那一栏,审查人是甲方的技术负责人,他不在线。他已经休假了。回看这几天修改了几次,每一次都不大——调整了核心筒的位置,优化了管井排布,改了一个幕墙节点的做法——七次。然后我又打开总工发来的邮件,把修改要求看了一遍。看了几分钟,没什么新的。都是之前说过的。我关掉邮件,把CAD又打开了。这次画完了剖面剩下的部分。地下一层的标高标了上去,一条一条的,像台阶,虽然没人踩,但人在往上走。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除夕前夜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然后消失了。远处的居民楼里亮着很多窗户,一格一格的,像画布上还没填色的格子。有人在家,有人在等。等明天。等后天。等一个不在家的人回来。

我回到工位,把电脑关了。关了之后没有站起来,坐着,看着黑了的屏幕。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手机亮了一下。莫宁澜发来的消息。“明天除夕。”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你吃了吗?”我打了两个字:“吃了。”又打了两个字:“你呢?”他回:“吃了。”然后就没了。屏幕上那两条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锁了屏,拿起外套,下班。

除夕下午,我坐火车回了家。之前在工位边上坐了几个小时,手机屏幕上冷清。我爸妈还是来车站接我了。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说“瘦了”。

我笑笑:“年底加班。”。

“加班也要注意身体”她话语带着心疼:“眼底都乌青了。”

爸爸接过我肩上的背包,也是一脸关心:“脸色也不怎么好。”

“没睡好,睡好了就没事了。”

“回家好好休息,”妈妈拍了拍我手臂:“妈妈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嗯嗯。”

我和妈妈走在前面,爸爸跟在后面。一家人说说笑笑往家里走。

回到家,吃了饭后,爸妈催着我去洗澡,洗了好好睡觉。

吹干了头发,我躺在床上,妈妈铺的床还是去年莫宁澜在的时候睡的灰蓝色被子。忙的时候不觉得,一闲下来就会忍不住的想,然后满脑子都是他。

我打开手机,点开和莫宁澜的对话框,输入了三个字发过去:“睡了吗?”

对面显示在输入中:“没有。”

“初二能过来吗?”

“可以。”家不像家,一家三个人,两个人水火不容,一个人两边不沾,但她能不轻易的让两边剑拔弩张。要不是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他恨不得立马就买票走人。

“好。”他能初二过来我还是蛮开心的,但这其实也意味着他爸妈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想到这里,我的高兴只停留了瞬间,余下的是感伤,也为了他,好好的年,刚过,就被家里赶出来。

“你还好吗?”

“挺好的,都已经习惯了。”他似乎是怕我担心:“往年我还不回来过年呢,没事。”

“没事就好,还有两天,等你回来。”

“好。”莫宁澜放下手机,手背放在额头上,人有些烦闷。

其实今天白天他跟他爸大吵了一架,一件很小的事情,他爸挑三拣四说他没有做好,刚开始他没吭声,后来他爸越说越过分,甚至开始破口大骂,他忍无可忍跟他爸对骂了起来,其实他知道,他爸说的不是这件小事,而是在含沙射影的骂他和章予风。骂他可以,但是章予风不行,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其实他们都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性别相同了而已,这有什么错?

在家这些天莫宁澜只觉得身心俱疲,他父亲的含讥带讽动不动就开始指桑骂槐,他母亲的沉默又何尝不是对父亲做法的默认和赞同。

亲戚邻居们知道他回来了,都不约而同的来他家里,说是看他生病的父亲,其实都是把他当猴在看,旁敲侧击的问他和章予风的事。他们不了解情况,但不妨碍他们添油加醋的看热闹。

只要他们来一次,父亲就暴躁不已,连沉默的母亲眼里都开始带着责怪。

他们真的有错吗?为什么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都能刺痛他。莫宁澜知道刺痛他的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是父亲不加掩饰的摈弃以及随时随地的深恶痛责,是母亲从始至终的忽略到现在的埋怨指责。

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为什么他们比起章予风的父母亲差别这么大。他们能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把 自己的亲子推出去,甚至是断绝关系。他都不知道他们图什么,难道断绝关系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能给他们养老吗?显然不可能吧。

莫宁澜心烦气躁的在床上翻了个身,心绪郁结的真想把那些人,一个一个的拖出来打一顿,一群神经病,多管闲事。

他知道这个年怕是不那么好过,所以一直呆在家没出去过,他爸这几天腰好一些了,但是脾气越来越差,没给他一个好脸色。大年初一当天就在饭桌上就摔了碗,只因为莫宁澜说让他少喝点酒,其实他都不应该喝酒,但他爸开始上纲上线,说他不喝酒干嘛,喝高了睡觉就好了,不喝出去给别人看笑话吗?

莫宁澜没搞懂他爸的逻辑,不喝也可以在家睡觉啊,干嘛就非得出去呢?难道出去别人就一定会笑话你?大过年的谁闲得慌找别人不痛快,当然也不妨有些不长眼的。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身体根本就不能多喝酒,才恢复一些,就又开始这样。说多了,他爸就摔了碗说,“我就要喝,喝死了我活该,反正我儿子也没给我留后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嗤笑鄙夷:“反正不孝子,让我抬不起头,活着干什么。”

听到这里莫宁澜气的发抖,但他忍了下来,大过年的他不想闹得太难看,他蹲下来捡起了地上破碎的碗,碗被摔的四分五裂,他一片一片的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面,尖锐的瓷片刺破了他的掌心,眼角的泪和掌心的血一起滴到了地上,他始终不明白,他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对他。他们明明是血缘至亲,为什么要这样伤他。

最后这顿饭谁也没吃了,他爸见他流血问也没问一句,自己杵着拐杖回了房间,把门摔的震天响。他妈只拿了几张纸巾过来,让他擦一擦。

他不知道他妈是让他擦血还是擦眼泪,但他也没问,因为他妈总是这样,关心有,但是不多。

当晚他买了第二天一大早的票,天没有亮他就出发了,他留了字条在桌子上,很简单的一句话,“我走了,你们多注意身体。”

很可笑他爸妈知道他初二要走,但是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他几点的票,让他初二走的他们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莫宁澜嘴角挂着冷笑,走出了家门。

对他来说,这已经不像一个家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家的温馨了,有的只是激烈的争吵,言辞相争,互不相容,相比仇人也不差什么了。

他虽然是独生子,但从小到大他真的没有得到过多少他们所谓的爱。无所谓了,反正都这么大了,他也不需要了。

莫宁澜挎着包,独自走在路上,天寒露重,晓风刺骨,遍地凝霜。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莫宁澜拢了拢衣领,双手插进兜里,一步一步往前走,昏暗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晨风裹住他单薄的背影,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独行的身影,冷清又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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