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项目堆到了最后一周。一个商业综合体的施工图,甲方说春节前要送审,不然年后节点全部往后拖。设计部还剩三个人在撑——小周,老赵,还有我。其他人该休年假的休年假,该提前回家的提前回了。走廊里平时堆满图纸的推车被推到墙角,空出大半条过道。三楼的灯关了一半,暗的那半截像是被人用刀切掉了,亮着的这半截照着我工位上摊开的蓝图。
我坐下来,把CAD打开。图形加载的时候,光标转了几圈,停了。屏幕上是一栋楼,六个面,三十二层,每一层有八户。我在画立面。线条一根一根地拉,拉完了一根,又拉下一根。拉完这一层,还有三十一层。拉完了,还有剖面、节点、大样、设计说明。拉完了,还要检查尺寸有没有对不上。对不上,退回去,重拉。
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屏幕的反光里。楼下的行道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在风里晃,擦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用铅笔快速起稿。
老赵说家里有事,只加了一会班就走了。
小周从工位探过头来。
“章哥,你还不走?”
“画完这点。”
“甲方不是说过完年才要吗?”
“总工说年前送。”我没有抬头,依旧聚精会神的做着手里的事。
“总工是自己想年前送还是甲方要求的?”小周觉得这样加班很烦。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画?”小周手头的事情做的差不多了,想要回家,但是我还没有走,他不太好意思。
我把光标停了一下。屏幕上的线条停在那里,半截立面,像一栋盖到一半的楼,停在那里等着被继续盖,但盖它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盖这么急。
“画完了就不用想了。”
小周抿着嘴角,看了眼窗外已经黑透了,他纠结了一会没再问。站了起来,把外套穿上,围巾绕了脖子两圈,打了个招呼背着包走了。他走的时候关了一半灯,我工位这一排还亮着。办公楼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和打印机在隔壁房间待机时发出的那种很低很低的嗡鸣。
我继续画。拉完了一条线,又拉了一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莫宁澜的消息:“到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我爸还行。”又来了一条:“家里也挺冷的。”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二点,可能更晚。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站在窗户前面。玻璃上全是雾气,看不见外面。我用手在玻璃上划了一下,雾气被划开一道,露出下面的街景。路灯还在,没有人。马路空着,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飞了一阵,又落下去。
“你也还在加班啊?”背后传来郑李浩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嗯了一声。
“这个点了还不下班吗?”他走过来和我并肩站着。
我喝了一口还在冒热气的水,因为凝神专注做事而被忽略的嗓子舒服了一点。“等下就走。”
“我也要走了,一起?”郑李浩表现的像普通同事一样的随意问着。
上次吃了饭之后我就没有想太多了,确实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而且也已经说开了,都是大男人没什么好别扭的;“一起。”
我回到工位,坐下了。把刚画的那半截立面看了一下,删了两条线,又加了两条。然后保存,关机,拿起外套。
郑李浩已经在电梯门口了,他稍等了我一下,见我过来,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晚上电梯会停运,需要刷卡。他摸出工牌刷了一下,电梯门开了。
我们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按楼层。我按了一下1楼,电梯的镜面不锈钢板上映出我的脸——眼睛底下有一点青,但不是特别明显。电梯下去了。
出大楼的时候,风很大。我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把拉链拉上。站了一会儿,风吹得脸疼。
郑李浩看了我一眼:“你穿的有点少。”
“还好。”这个点已经没有公交了,我巡视四周在找出租车的身影。
“这边不好打车,要去对面的十字路口。”郑李浩说着就往前走。
我也只好往前,这里确实不好打车。
十字路口果然有出租车,像一个定点有好几辆在等,应该是固定在这边接送加班的人,这里有好几栋办公楼,年底加班的不在少数。就这一会,已经有好几个三三两两一起打车走的了,我和郑李浩分别上了一辆车,我们不同路,打过招呼后,两辆车前后驶离。
街上冷冷清清的,几乎没有行人,全神贯注加了一天班,突然感觉脑子有点胀痛,我眉头紧蹙揉了揉自己的头。突然手里的手机亮了,是莫宁澜发来的消息:“还没有下班吗?”
我回过去:“刚下班。”
“你们年底每年都这样。”他字里行间透出些许不满。
“没办法,行业就是这样。”我附送了一个命苦的表情。
他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到家了告诉我。”
“好,你早点休息吧。”
“嗯,晚安。”
“晚安。”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休息,确实挺累人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公司。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走。中间吃一顿午饭,有时候吃两顿。吃饭的空隙给莫宁澜打个电话,或者是发消息,问候一下彼此的近况。
办公室的暖气很足,足到让人犯困,犯困的时候站起来走一圈,走一圈回来继续画。除夕的前一天,小周也走了。他走的时候问了一句“章哥你还不走”,我说“明天走”。他“嗯”了一声,走了。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