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风过轻澜 > 第27章 第 27 章

第27章 第 27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莫宁澜的父亲出院那天,他自己回去了。经过详谈,他跟我说了很多,然后我们一致决定这个时候还是不要一起出现在他父亲面前比较好。

他从老家回来那天,我没去接他。他不要我去。

“我自己回来。”电话里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菜单。但那种平不对。他平时说话也平,但那是他本来的样子。今天的平,是压出来的——像一个人用一块很重的石头压住一堆快要被风吹走的东西,石头在,东西就飞不走。但石头有多重,只有压石头的人知道。

“几点到?”

“四点半。”

“晚饭想吃什么?”我一边说一边走到冰箱,查看家里还有什么菜。

他情绪不高,只说“都行。”

还不等我再继续问两句,他就挂了。

下午四点四十,门开了。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进来。换鞋的时候蹲下去,解鞋带,解开后人没动了。蹲在那里,看着那双鞋,愣神了大概五秒。然后站起来,慢吞吞的走进来。

我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

“嗯。”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不是坐下去的,是放下去的——像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没办法维持站着的姿势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垂着。外套没脱,拉链只拉了一半。

我进厨房,把炖好的汤热上。排骨莲藕汤,他爱喝的。炖了一个下午,莲藕已经软了,筷子一戳就进去。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模糊了窗户。我把火关小,盖上锅盖,回到客厅。

他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外套还是没脱。鞋也没换——穿着那双外面穿的运动鞋,踩在地板上。

“莫宁澜。”我指了指他的脚:“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才发现自己刚刚换鞋没换掉,还是穿着外面的鞋进了屋。

“哦。”

他弯腰去解鞋带。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看了会担心的抖,是很轻微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线一样的抖。他解了两次才解开。把鞋踢掉,脚缩到沙发上,盘腿坐着。袜子是灰色的,左脚后跟被磨的几乎透明。

我回厨房盛了一碗汤,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先喝汤。”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抬头。又喝了一口。

“莫宁澜。”我看出来了,他情绪不大对。

“嗯。”热汤的热蒸汽将他整个人显得很不真实,声音也很轻,甚至有点飘

搞得我心里一慌:“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刚哭过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眼泪上来了又被压下去、压下去又上来了、反反复复之后留下来的红。像一个人在水里泡了很久,皮肤皱了的那个红。

“怎么了?”我在他身旁坐下。

他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喝汤。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你爸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明显不太想回答。

“你妈呢?”我不信,他这个状况肯定是有事情。

他沉默了几秒:“也没说什么。”

“那你眼眶怎么红了?”

他把碗放下,碗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那碗汤,汤还剩一半,莲藕沉在碗底,排骨的骨头露在汤面上。

他抬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又等了好一会,他才说:“章予风,我爸出院的时候,我去扶他。他甩开了。”

他嘴角苦笑着。

“没甩掉。他甩了两次。第一次我没松手。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他不看我,他看我扶他的那只手。像那只手是什么脏东西。然后他甩第二次,我松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着。那是一双画画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章予风,他不看我。他看我的手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他眉眼里的痛苦使得整个人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很是无可奈何。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浓的、更重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之后流出来的液体。

“莫宁澜。”我劝解他“你爸不是看你的手像看什么脏东西东西。他是不敢看你。”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不敢看你,是因为他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扶他。你是他儿子,你在扶他。他不让你扶,不是不想让你扶。是他觉得自己不该被扶。”

他的嘴唇在抖。上嘴唇抖得厉害,下嘴唇咬住了,咬得发白。

“你爸甩开你的手,是他自己的事。不是你的。”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颧骨,流进嘴角,流进下巴。他没有擦,眼泪就那么流着,像两条很小的河。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哭。没有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他需要哭。他忍了一路——从老家到火车站,从火车站到公交车,从公交车到小区门口,从小区门口到五楼。他忍了那么久,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那块石头下面。现在石头搬开了,东西飞出来了。他控制不住。他也不需要控制。

哭了大概两分钟。眼泪停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湿了一大片,深色的。

情绪得到了宣泄,他感觉自己好些了。“章予风,你蹲着不累?”

“累。”

“那坐过来。”

我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一碗喝了一半的汤,莲藕沉在碗底,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客厅的灯没开,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影子靠着我的影子。

“章予风,你知道他为什么让我回去吗?”

“你说。”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不是让我回去接他出院。是让我回去看看。看看他是什么样子,看看我妈是什么样子。他想让我知道,他们老了。他不说‘我老了’,他说‘你看看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不抖了,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章予风,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哭过的眼尾还是红红的,像红尾鹲鸟的尾巴,有种绚丽的美。

“什么?”我放下筷子,静静听着。

“我最怕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同意了我跟你的事。不是因为真的同意,是因为他没力气反对了。”

窗外有风,把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那些叶子从窗前飘过,在路灯的光里转了几圈,落进黑暗中。看不见了。

“莫宁澜。”我牵过他的手放在掌心,十指紧扣“你爸会不会同意,是他的事。你怕不怕,是你的事。你怕,我在这里。你不怕,我也在这里。他同意,我们这样过。他不同意,我们也这样过。”

他靠过来,把脸埋进我的肩膀。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也没有想忍。他把脸埋在我的衣服里,哭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大,闷在我的衣服里,像很远很远的雷声。我伸出手,放在他背上。他的背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凸出来,像两块被磨得很薄的石头。石头后面是肺,肺在动,一下一下的,像一台用了很久的机器。

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橘黄色变成了白色——那是另一种灯,后半夜才亮的。久到那碗汤彻底凉了,莲藕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头红了,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纸皱了,再也铺不平了。

“章予风,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其实刚开始他也是这样想的,但见到父母那个样子他还是没有办法控制住情绪,毕竟他们可是他的至亲。至亲年迈,他怕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摇头:“没有。”

“骗人。”他哭红的眼睛瞪着我一点杀伤力也没有,反而激起了我的保护欲。

我笑着哄道:“你哭的时候,不丢人。”

“那什么时候丢人?”他忽闪忽闪的两只核桃眼睛,就这样看着我。

我怕自己笑出声,移开了眼睛:“包饺子的时候。”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笑。

他转移话题:“汤凉了。”

“嗯,我再去热一下。”说着就准备起身热汤,他拉住我的手。

“不用。凉的也能喝。”

他端起碗,把那碗凉了的汤喝了。莲藕嚼得咔咔响,排骨上的肉已经凉了,吃起来有点腥。他全吃完了,把碗放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