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宁澜的父亲是在十一月中旬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莫宁澜说的。是一个老邻居在医院里看见了莫宁澜和章予风——那天莫宁澜陪章予风去挂皮肤科,他身上突然出现了荨麻疹,两个人坐在候诊走廊的长椅上,莫宁澜由于晚上画画太累了,靠着章予风的肩膀睡着了。老邻居拍了照片,发给了莫宁澜的母亲。
母亲没有说什么,她把手机拿给父亲看。
莫宁澜是在三天后接到父亲电话的。那天他在家,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接。第四次响的时候,我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手机响了”
“知道。”他眉头微皱,很不想搭理吵闹的手机。
我拿着锅铲,抿了抿嘴角:“不接?”
他摇头:“不想接。”
我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回了厨房。他在画架前站了一会儿,画笔上的颜料干了,结成一块硬壳。他把画笔扔进水杯里,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
电话接通后,那头没有说话。
“爸。”
“你回来一趟。”低沉的声音不容置喙。
“什么时候?”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有些疲累。
“现在。”
莫宁澜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但还没下。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得他头发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把那撮头发拨开,就那么站着,从缝隙里看这个世界。
我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
“怎么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黑:“我爸让我回去。”外面的阴雨天衬得他脸色有些发白。
我下意识的有些紧张;“现在?”
“嗯。”
我把面放在桌上,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
“我跟你回去。”他妈之前打电话来说了一句,所以我们都知道这次回去是为什么。我想陪他一起。
他摇头“你不用去。”
“为什么?”我双手抱胸,这种事情不应该是要一起面对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因为你去,会更糟。”他不想让章予风去面对这些事,这事说白了也只是他的事,他们不同意,大不了我不见他们就好了。
他本意是不想让我去受这种没有必要的委屈气,但说出来的话却有点硬邦邦,我不知道他的本意,只以为他是不想让我见他爸妈,心里有些失落。
我没有说话。回到桌前,把那碗面吃了。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想把每一根面条都记住。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我的背影,嘴角嚅动了一下,也没有继续说了。
那天晚上,他收拾了一个背包。里面只有T恤、牙刷、充电器。没有画具,没有颜料,没有速写本。他把背包放在门口,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墙上那幅画还挂着,那幅《以后》——画里的两个人并肩站着,牵着手,看着同一个方向。
夜深人静气氛很是沉闷,他看着我;“章予风。”中间停顿了好几秒,带着试探:“如果我回不来了呢?”
“你回得来。”在一起这么久了,我选择相信他,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声音陡然变高,语速也快了两分:“我说如果。”他这个样子,好像是我不回来了,明明是他要离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不移:“没有如果。”我知道他想要听什么,只要他不放弃,我也不会。
他沉默了下来,抬手把茶几上那杯没动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喉咙发紧。
凌晨四点,他走了。他没有让我送。我站在五楼的窗口,看着路灯下一个背着包的人影穿过小区,走出大门,拐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那个人影消失了,巷子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嘴。
我在窗口站了很久。窗台上的灰落了一层,他的手按在上面,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火车是六点的。
莫宁澜坐在靠窗的位置,头抵着玻璃。车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玻璃很凉,凉得他太阳穴发疼。他把眼睛闭上,但脑子里全是东西——那些他不想想的东西像虫子一样往脑子里钻。
他想起上一次坐这趟车,是我送他。那时候我站在站台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跟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打开手机,翻到我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县城的老家在城北,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了。楼下的铁门关着,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贴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在抖。门开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和他住的那栋楼一样。
二楼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腰后面垫了两个枕头。他的头发全白了,比莫宁澜上次回来时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条都很深。
母亲站在窗户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但没有在擦任何东西。她看见莫宁澜进来,把抹布放在窗台上,走到厨房,端出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水是热的。她早就算好了时间。
“坐。”父亲说。
莫宁澜在父亲对面坐下。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过来,也没有走开。
“那个男的,”父亲开口了,“是你大学同学?”
莫宁澜没有说话,他不想回答,并且根本也不想回来。
莫父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挑战,他用力拍了拍桌子:“问你话呢。”
抿着嘴角,他冷冷吐出一个字:“是。”他坐了一晚上的车,回家一口热饭都没有,就被逮住在这里兴师问罪,想起在我家时的和谐温馨,只觉得自己这个家有点可笑。
这么多年来,大学是他自己勤工俭学上完的,上班后,赚的所有钱,也都寄回来给了这个家,他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自己的所有,如果没有我的支持,他觉得自己都坚持不到现在,就算一个人坚持到了现在,也肯定没有现在好。
莫父如鹰隼般的眼睛,像似要把他看穿:“谈了多久?”
“一年多。”
莫父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工厂里留下的。他已经不在工厂了,但那双手还记得。
莫父不问缘由,一如既往的独断专行;“断了。”
莫宁澜看着父亲,表情是平静的看不出什么,但是他眼里的东西很深,似乎无声的在说,凭什么
“你妈把照片给我看了。两个男的,坐在医院走廊上,靠在一起。像什么话?”
莫宁澜没有说话,他不想解释,解释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专横了一辈子的人,他不会听,他也不想听。
“我叫你回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你跟那个男的断了,回县城来。你舅在开发区给你找了个工作,画图,跟你专业对口。”
“爸,我二十六了。”他只想告诉自己的父亲,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人格,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莫父嗤笑了一声;“二十六怎么了?二十六就不能回头了?”
莫宁澜握着拳头;“我没走错路。”
莫父看着他。那目光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莫宁澜身上。莫宁澜没有躲。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握拳的手放在膝盖上。
“你在画室当助理,一个月挣多少?”父亲问。
莫宁澜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他们一直没有问过,他们只会没钱的时候问他要钱,但是从来不会关心他的生活状况,这次也是这样,他并不关心他的儿子为什么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只关心“两个男人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他只觉得给他给他们丢了人。
“你上次寄回来的三万块,是你自己赚的?还是那个男的给你的?”
“我自己挣的。”
“卖画能挣三万?”莫父半信半疑。
莫宁澜一个字也不想多说:“能。”
“那你这个月挣了多少?”
莫宁澜沉默了几秒钟。
“一千二。”这个是助理的基本工资。
父亲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一把刀划过——不是开心,是一种比生气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一千二。你二十六岁,一个月挣一千二。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跟我说你没走错路?”他完全忘了那三万块也是他挣得。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沙发旁边。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手指都红了。
“宁澜,”她说,“你爸是为你好。”他妈是做老师的,这么多年来对他一直也很严肃,再加上他爸身体不好,他妈一个人养家,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关注他,所谓的母爱也稀缺的可怜。
莫宁澜没有看母亲。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双满是黑渍的手,看着那条盖在腿上的毯子,看着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的药盒。
“爸,我不是回来跟你商量的。”
莫父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那你回来干什么?”
莫宁澜沉默了几秒,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回来看你。”他不需要他们的认可,所以也没有必要闹太僵。
莫父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莫宁澜站起来。他没有走向大门。而是走到了厨房,他沉默着打开冰箱,拿出几样菜,洗了,切了,下锅炒了。油锅滋滋地响,油烟弥漫了整个厨房。母亲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四十分钟后,莫宁澜端出三盘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白菜,一盘辣椒炒肉。他把菜放在桌上,摆好筷子,盛了三碗饭。
“吃饭。”他说。
父亲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莫宁澜走到沙发前,蹲下来,看着父亲。他的眼睛和父亲的眼睛一模一样——深棕色,很深,像两口井。
“爸,你腰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