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两个人回到了城市。日子还是那样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变化已然发生,就像清水中晕开一点色彩,表面看似无恙,却早已不同。
我发现他身上已经很久没有烟味了,上来待个半天也没有看到他带烟盒上来:“你的烟呢?”
“戒了。”
我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和第一天来我家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表情是拘谨的、小心的、像是在试探一块冰面够不够厚。现在他的表情是松弛的、安心的、像是一个终于可以脱下外套的人。
“什么时候戒的?”
“初二那天。”
“为什么?”
“你妈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妈说的很多事情他都记住了。她说韭菜要切细,他记住了。她说包饺子的时候馅不能太多,他记住了。她说年轻人要早睡早起,他也记住了。但她说的那些话里,只有这一句他当成了命令来执行。不是因为这句最正确,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关心有余,但绝不是劝告,是一种更重的、更像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人的孩子说的话。她没有把他当外人。他把这句话接住了,放在心里,像放一颗很重的石头,沉到最底下,不再拿出来给人看。
“我妈还说了什么?”我在他旁边坐下。
“她说你小时候不爱吃青菜,她把青菜剁碎了拌在肉馅里包饺子,你吃不出来,以为全是肉。”
“你连这个都信?”我被他逗笑了。
他转过头看我:“你妈说的为什么不信?”
“我妈说的不都是真的。”至少我不知道这事儿。
“但这一句是真的。”他笃定。
我一头雾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我家吃饺子的时候,只吃肉馅的,把青菜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个习惯。他看着我的每一个细节,像看一幅画一样仔细。那些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微不足道的、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一样转瞬即逝的东西,他都看见了,记住了,放在某个地方,像收藏家把珍贵的画作挂在内室的墙上,只给自己看,不给别人看。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投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摊化开的颜料。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像一个被分割成两半的人——一半是温暖的,一半是清冷的;一半是想要靠近的,一半是想要逃离的。但这两个一半不是对立的,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没有这一面就没有那一面,没有那一面这一面也不成立。
他双腿盘在沙发上,抱着一只抱枕:“章予风,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我在他眼睛看出了小心翼翼。“知道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知道我们。”
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地板上摇晃,像一个人的手在轻轻摆动。
“嗯。知道了。”他话只说了半截,但是我知道他指的什么。
“她怎么说的?”他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害怕答应不是他想要的。
“她说,你选的人,对你好就行。别的,妈不管。”我记得妈妈从沉默忧愁到认同支持的神情,她真的很好。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双手在画布上创造过很多东西——海、房子、月季花、一个人的背影。但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像一个刚被从水里救起来的人,在岸上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终于安全了。
他靠过来,把脸埋进我的肩窝。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他的呼吸暖在我的锁骨上,和火车上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在火车上,不是在任何一个需要离开的地方。这是在五楼的一间出租屋里,在一扇窗户旁边,在两个人都不想再走的地方。
他的手从我的腰侧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背。
他的手在发抖。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凸出来,像两片合拢的贝壳。那些贝壳里藏着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他愿意把它们合拢在我面前,愿意把那些柔软的、脆弱的、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的东西,放在我的手心下面。
那就够了。
日子循环往复的过着,两个人开始在一些小事上发生摩擦。
莫宁澜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但在旁边看图纸的我时候会发出翻页的声音。他说那个声音很烦,像一只老鼠在啃东西。我说那我去隔壁房间,他说不行。我放下图纸,不翻页了。转看手机,他说看手机的时候屏幕太亮了,晃眼睛。我起身关了这边的小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个小时,他画完了,转过头看见在黑暗中坐着,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开灯?”
我看了他一眼:“你说屏幕太亮了。”
“我说的是手机屏幕,不是灯。”他有些无奈。
“哦。”我抿了抿嘴角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他有点愧疚。那种愧疚让他变得比平时温柔一些,他走过来,坐在旁边,把脸靠在我肩膀上。
他轻声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