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
“想什么?”我追问,只要他说出来,我就翻下沙发,走向他。
“没什么。晚安。”他又退缩了,我都有些习惯他的退缩了。
压下心底的苦涩,我只能回一句:“晚安。”
窗外又响起了烟花的声音。这一次近了一些,可能是楼下的谁家在放,噼里啪啦的,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地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我听见房间里传来轻微的翻身声,然后是脚踩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他出现在房间门口。
“你干嘛?”我问。
“睡不着。”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吵醒谁。
我裹着被子半坐起身:“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他站在那里,穿着灰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的脚光着,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趾微微蜷着。
我看着他的脚。
“进去把鞋穿上。”
他回去了,又出来了,这次穿了拖鞋。他走到沙发旁边,在茶几上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脸有些苍白:“你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爸妈知道了,他们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我没想到他这个时候突然问这个问题,它像一块石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湖面上,溅起很大的水花,然后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会的。”
他漆黑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似乎不敢相信,又似乎有着期待:“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是爱我的人,是很好的人。”我有些看不懂他,他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但却总是在不轻易间撩动我心里的那根弦。很多年以后我才懂自己现在等的明确答案有多傻,他只是没有给,但是他跟我回家,愿意想这些问题,就已经是明确的答回应了,但是我却一根筋的不懂,止乎于礼,不敢主动逾越雷池半步。
想想了然,可能是我没有谈过恋爱吧,不懂情人的委婉矜持。
“好人”和“能接受”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他在眼睛里写了。我看见了。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和大学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莫宁澜。”他的名字从我舌间跳跃出,然后落入了心底。
“嗯。”
“不管他们能不能接受,我都会在。”
他低着头,看着我的手握着他的手。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没有眼泪掉下来,但红得很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说的。”这三个字他说的很重,像一种托付。
“我说的。”这三个字我说的很慢,是我的承诺。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烟花停了,久到马路上的车声消失了,久到整个城市都睡着了。他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门。这一次他没有再翻身,没有再说睡不着。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呼吸声,透过那扇关着的门,若有若无地传过来,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流进我的耳朵里,流进我的血管里,流进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夜晚很长。
但没关系。
他在。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莫宁澜站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胳膊肘,帮我妈擀饺子皮。他擀皮的动作不太熟练,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椭圆,但他擀得很认真,每擀完一张就整整齐齐地摞在案板上,边角对齐了,像一个处女座在整理画纸。
“小莫,你还会擀皮?”我妈问。
“不太会,以前没怎么做过。”他动作确实不太熟练,只是很耐心的慢慢一步一步照着做,
“那你以前过年吃什么?”我妈好奇。
他随口道:“速冻饺子。”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心疼的东西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温度。
“那你今天多吃点。阿姨包的饺子比速冻的好吃。”
“谢谢阿姨。”他无声的笑,嘴角的小黑痣成了小酒窝,露出的虎牙尖尖的,很可爱。
我和爸爸在客厅里贴春联。他站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胶带,嘴里叼着一截已经撕下来的胶带,举着春联比划来比划去。
“左边高了。”
“右边低了。”
“中间歪了。”
我说一句,他调一下,然后再问一句“这样行不行”。
我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行。”
他贴好了,从椅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他啧了一声:“左边还是高了。”但他也没有再调了。
我笑着收拾他踩了的椅子。
莫宁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看着我爸贴春联,看着我妈包饺子,看着我在阳台上挂灯笼。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是一种像是终于站在了一个不需要再逃跑的地方的表情,透着安心。
“小莫!”我妈在厨房里喊。
“来了。”他放下擀面杖,跑了进去。
“你帮我剥几瓣蒜。”我妈将手里的酸递给他。
“好。”
他蹲在垃圾桶旁边,安静地剥蒜。白色的蒜皮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膝盖上,他吹了一下,蒜皮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灶台上。
我妈看见了,笑了笑。
“你这个人,剥个蒜都这么好看。”
莫宁澜的脸红了。
“阿姨,您别夸我。”
我妈笑出了声:“我说的是实话。”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最后一个灯笼,看着厨房里的这一幕。
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手里那个灯笼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倒着贴的。我把灯笼挂在晾衣架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这次正了。
厨房里,我妈在切菜,莫宁澜在剥蒜,我爸在看电视。
阳台上,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个家,好像比以前更满了。
不是因为多了一个人。
是因为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