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宁澜工作的画室在城西一个老旧的艺术园区里,离住的地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说是艺术园区,其实就是几排被废弃的厂房,政府租给了几个搞艺术的人做工作室,时间久了慢慢的形成了一个小圈子。画室在园区最里面的一栋二层小楼,楼下是一家做陶艺的工作室,楼上就是他们画室——三间打通的大房间,地上铺着水泥,墙上挂着各种风格的画,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丙烯的气味,像画室里面专属的香水味,经久不散。
第一次去画室,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莫宁澜说要回去取一些画具,让我陪他去。本来也没什么事,就跟着去了。走进那栋楼的时候,楼梯是水泥的,扶手生了锈,墙角堆着一些废纸箱和空画框。楼道的灯是声控的,走上去的时候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墙上的涂鸦——不是那种街头艺术的涂鸦,是随手画的,有人脸、有动物、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像是一群人在等灵感的时候用画笔打发时间留下来的痕迹。
画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响声。莫宁澜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松节油、丙烯、颜料、旧报纸、烟灰,混在一起,像一种只有画室才有的香水。
“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对。”他把钥匙放回口袋,“平时人不多,周末更少,大部分人都在家画。”
走进去,环顾四周。空间比想象的要大,天花板很高,大概有四五米,顶上是一排排的日光灯管,有些亮着有些灭着,光线不均匀地洒在那些画上。靠窗的位置摆着几个画架,其中一个上面夹着一幅没画完的油画,画的是一栋老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大树,和上次展览的那幅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一幅的天空更暗,房子的轮廓更模糊,整幅画像是一个正在消逝的记忆,越看越觉得抓不住。
“那幅是你画的?”
“嗯。”他走过去,把画布上的灰吹了吹,“客户订的,催了好几次了,还没画完。”
“什么样的客户?”我来了兴致。
“一个老太太。她小时候住的那种房子也有一颗这样的树,后来拆迁了。她想让我画一幅挂在客厅里,每天看看。”
“那你应该画快点。”
他回过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是在催我?”
“是在替那个老太太催你”我笑着:“时间不等人。”
他把画布上的布罩重新盖上,走到另一面墙前,开始整理那些散落的画框。我跟在后面,帮他把画框摞起来,搬到墙角。画框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轻有的重,木头的边缘没有打磨过,拿在手里扎手。
“你平时在画室都干些什么?”我环顾四周,好像事还不少。
“什么都要干。整理画具、清洗画笔、调颜料、绷画布、搬画框、接待客户、帮老师打下手。有时候老师接了大单子,一个人要绷几十张画布,手都快断了。”
“绷画布是什么?”字面上虽然能理解,但是没有实际操作过,有点好奇。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给我演示。
朝我招了招手“你过来。”
他带我到一个空画框前面,从柜子里拿出一卷亚麻布。亚麻布是米白色的,质地粗糙,摸起来像砂纸。他把画框平放在地上,把亚麻布铺在上面,用画布钳把布拉紧,折角,用钉枪把布固定住。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做过几千遍一样熟练。
“你试试。”他把钉枪递过来。
我接过钉枪,蹲下来。他蹲在旁边,指导我怎么拉布、怎么折角、怎么钉。他的手偶尔碰到我的手,每次碰到都会停一下,然后移开。
“这个角要折成这样,不然会翘起来。”他的手覆在我手上,带着我的手折那个角。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那种热透过手背传进来,像一小团被点燃的火。
他松开手,问道:“会了吗?”
“会了。”但其实我什么都没学会。只记得他掌心的温度。
画室的工作远不止画画。这一点,我是在后来去多了才慢慢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