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桢径直走过去,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开门见山:“这位大哥,刚才听你们说起赵老爷的案子,我挺感兴趣的,能和我讲讲吗?”
那人抬起头,见对方是个女子,却留着一头惹眼短发,又身着男装,眼中满是诧异。他随即摆摆手,语气敷衍:“什么赵老爷……没听过,不知道。”
顾桢瞥见他手里晃着的酒壶已经见了底,心里有了主意。她正要扬声叫小二,霍霆昭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掌柜,给这位兄弟温一壶好酒,再添两个像样的下酒菜。”话音落下,人也走了过来,在顾桢身侧落座。
两人目光轻轻一触,相视一笑,彼此己心意想通。
男子一听有好酒好菜,脸上立刻堆满笑意,连连拱手道谢:“哎呀,破费了破费了!”
热酒和切好的卤牛肉、烧鸡刚端上来,他便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又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边嚼边打开了话匣子:“妹子,大哥,你们算是问对人了!这冀县城里,还没我杜全知不清楚的事儿!你们想打听赵甫元老爷的事是吧?”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赵老爷是咱们县里的首富。今年四十有八,家大业大,可惜啊……膝下没个一儿半女。”
他又抿了口酒,摇头晃脑地继续:“原配夫人早些年病故了,后头纳了好几房妾室,通房丫头也有,可就是没一个肚子有动静,为这事儿,赵老爷没少犯愁。后来他偶遇了个云游的道士,给他解字算命。据说他写了个‘子’字,那道士便解字:子字从了从一。了者,终也;一者,始也。终而复始,死而复生。三日后,向南行,遇死则生,届时自见分晓。”
“赵老爷将信将疑,第三天还真就往南边去了。结果在城外,真遇上个插着草标卖身葬父的钱姓姑娘。赵老爷一看,这不就是道士所说遇死而生吗?他出钱帮姑娘安葬了父亲,还带回家收了房。你说奇不奇?”杜全知一拍大腿,表情夸张,“这钱氏进门才一个来月,就被诊出了喜脉!怀胎九个月,顺利产下一个男婴。赵老爷大喜过望,立马将她扶正,做了继室夫人。这可是咱们县里前阵子最热闹的谈资了。”
“那个道士当真神了,”顾桢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可知道他如今在何处?我也有未解之事,想去求解。”
“那道士给赵老爷解了字之后就没影了,谁也没再见着,可能继续云游去了吧。”
说到这儿,杜全知又叹了口气,眉头也皱了起来:“谁能想到,这刚得了子嗣,赵老爷就突然没了,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还死得那么蹊跷……”
说到这里,他唏嘘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闷饮了一口。
顾桢顺势拿起酒壶,替他把酒杯斟满,语气带着好奇:“原来还有这样的离奇故事。那赵老爷不是才四十八岁吗,怎会突然就没了?死因是什么,你说他死得蹊跷,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日,赵府小少爷满月宴上,赵老爷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突然发疯跳进了一旁的荷花池。还来不及等人去救,就没了踪影。
“哦?那荷花池很深吗?”顾桢问道。普通人即使不会水,落水后也会挣扎一段时间,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沉入水底。
“池深不过六尺。可当时府里家仆、护卫立刻下水营救,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人。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在荷花池对岸寻到了赵老爷的尸身。经县衙仵作勘验,确为溺水而亡。”
顾桢心里一动。像荷花池这种观赏性池塘,水体流动性差,一个成年男人,从A点溺水,其尸体却出现在对岸B点,这种位移在缺乏水流动力的情况下是极不自然的,构成了本案的一大疑点。
顾桢沉吟:“杜大哥,你说赵老爷尸体,在放置几个时辰后开始口鼻流血?”
“可不是嘛!”杜全知压低了声音,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听我那小舅子讲,那血的颜色淡得邪乎,可就跟泉眼似的,丝丝缕缕地从他七窍里往外渗,怎么也止不住。一整张草席都给浸透了,人稍微靠近点,就能感到一股子往骨头里钻的寒气……您说,这还不叫邪门?”
顾桢心中蓦地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顺着杜全知的话,又闲扯了几句街谈巷议,方才从容起身,与霍霆昭一同告辞离去。
众人奔波劳累了一日,也都各自回房歇息。
顾桢与霍霆昭一同走上楼梯。她一直在走神,眉头微微皱着,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杜全知那些话,完全没留意自己不知不觉便跟着霍霆昭走进了他的房间,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下,低头蹙眉沉思。
霍霆昭没有出声打扰她,静静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垂眼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理一根看不见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顾桢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还带着刚从思绪里抽离出来的茫然。
她看见眼前人,微微一怔。
“你不回房休息?找我有事?”
霍霆昭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这是我的房间。”
“啊?”她错愕地看了看房间摆设,果然和自己房间陈设略有不同,连忙站起身:“抱歉,我走错房间了。”
霍霆昭摇头:“无妨,看你如此忘神,可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
顾桢顿时来了兴致,眼神灼灼:“你也对这个案子有兴趣吗?要不要听我分析一下这里面的几个疑点。”
霍霆昭看她突然来了精神,唇角微微一弯:“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