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人是你杀的。”
没有审问句式。是陈述。是终局定论。
空气彻底凝固。
晨雾停滞,风声消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这一刻的对视,拉扯得漫长又残忍。
她的眼睛很干净,清澈如初,干净得让人无法想象里面装过三年污泥、一场血色、无数个崩溃的深夜。
可眼底深处,是彻底的枯竭。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惧,只剩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平静。
陆砚峥看着她。
他见过受害者崩溃大哭。见过嫌疑人狡辩抵赖。见过穷凶极恶之人眼底戾气。可他唯独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无罪的人满身罪孽,有罪的人满眼清白。
他喉间微涩,压下所有私人情绪,守着警察最后的分寸,问出那句最锋利、最诛心的问题。
“你把刀插进李薇胸口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问话落地,轻得可怕。
宋明珠的视线微微放空。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无数次被按在地上羞辱的画面,被人侵犯时恶魔般的低语和笑骂,被扇的耳光和身上被烟头烫出来的愈合不了的疤痕。
她们逼着她一遍一遍看视频时,笑着威胁她外公名誉的嘴脸。
三年步步拿捏、日日胁迫、稍有不从就扬言毁她温暖的恶毒。
两人堵死她最后退路,笑着宣布要在高考前全网曝光、让她永世不得翻身的决绝恶意。
一幕幕叠在一起,压得她呼吸极轻、极缓。
她睫毛剧烈颤了颤,落下细碎的阴影,语气淡得像局外人。
“也许是以前被她欺负的场景,也许是想看她痛苦挣扎,也许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也许……有很多种也许。”
她停顿半秒,眼底彻底空了。
“但是当时想什么,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事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抬眼,再次看向陆砚峥。
目光坦荡,苍凉易碎。
“只是没想到,我的人生被她毁了一部分,另一部分会毁在我自己手里。” 一语道尽她短暂一生的全部宿命。
她本是受害者。被逼成施暴者。最后亲手葬送自己。一句终章。
她的一生,从来没得选。恶意毁她清白,绝境逼她犯罪。
陆砚峥心口狠狠一沉,骨缝发冷。
他见过万千凶徒,却第一次,在凶手的坦然里,看见最纯粹的受害者。
他沉默良久,嗓音微哑,再问:
“后悔吗?”
宋明珠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很薄、几乎看不见笑意。是一种看透世事荒唐、看透法理人情、看透自己无路可走的笑。
“后悔有什么用,有的事情做了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要不然要你们警察做什么?”
她太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自己犯法。清醒地知道自己偿命难免。清醒地知道正义是正义,苦难是苦难,从来互不抵消。
她不怨法律。她只怨自己命途烂透。
陆砚峥凝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清明,心底所有劝慰、所有说辞、所有法理条文,尽数堵死在喉间。
他问出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