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来,从一只来自下城区的变异老鼠,到爬到如今这个位置,“裂隙”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撒了多少谎,设下多少局——他现在该做的,明明应该是想办法让人永远闭嘴才对。
但是源于某种可笑软弱的冲动,他就是着了魔似的,在今晚做出了一个明显是错误的、甚至无法挽回的决定。
是因为当时那个人的语气实在太过镇定平淡吗?还是源于那双如冰湖一般、忠实封存着他的倒影的蓝眼睛?
……还是说,他隐约觉得,自己也许、可能、大概——打不过这个人?
“我明白了。”艾纳面无表情地搅着化成液体的冰激凌,慢慢地说,“你担心我把你抓起来?”
“……”
“你杀过人吗?”他毫无征兆地问道。
“……什么?”“裂隙”一愣。
那双蓝眼睛再次清晰地反射出他陡然僵住的脸,那张脸因为做过太多次美容,透露着过于饱满的光亮。
“你有出于恶意的,去主动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吗?”
警官的五官其实是十分周正的。
他本该看起来像是一樽古典的青铜雕像,意气风发地屹立于广场中心的那种,底座上的铭牌镌刻着一个亮堂堂的名字,路过的人都要仰起头来看他。
只可惜他是个活物,一个被不断捶打的活物。那些皮肉间令人不安的僵硬,那些沿着骨头投射而下的阴影,为他平添了几分凶戾阴郁,让人实在不敢盯着细看。
……他的嘴唇右下甚至还有一点浅淡的小痣,社交距离压根瞧不见,也许笑起来时会更显眼点。
“……我不知道。”所有的谎言都被吞进了肚子里,来自下七区的加文·泰维尔最终如此喃喃道,“要想在下城区活下来,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着的,我……我甚至无法定义究竟什么是无辜。”
也许上一秒还是冲你慈祥微笑着的血亲,下一秒便是面目狰狞着扑过来的怪物。上一秒还是互相扶持的同伴,下一秒便是为了一块面包拔刀相向的仇敌。
在缺乏秩序与约束的苦恶地狱,人性的贪婪、自私与丑恶便会暴露无遗,群体的文明从来都要在生存面前弯腰屈膝。
“那不就得了。”艾纳平静地点了点头,挖干净最后一点冰激凌,然后站了起来。
“……什么叫‘那不就得了’?”“裂隙”错愕地抬头看着他。
“字面意思。”艾纳垂眼望着眼前的使徒,他的脸在五光十色的灯球映照下,竟是呈现出一种神性而冰冷的悲悯来。
“在我这里,你暂时还不属于‘坏东西’的范畴。”
——所以我决定宽恕你的过去,那双蓝眼睛如此傲慢地说道。
“毕竟我只是个巡警,又不是现代司法制度本身,或者神,我无法对你的过去做出最公正的判决。”灰发青年冷淡地回答,他甚至懒得扯些神圣崇高的东西,为自己这种可怕的高傲做些辩护。
“所以从现在开始,如果你在我面前作恶,我会阻止你。你在我面前杀了无辜的人,我就杀了你,就这么简单。”
“除此之外,你究竟是什么人,来自哪里……”他拿起自己的雨衣,挽在臂弯里,丝毫不遮掩其中的纯粹粗暴意味——他在以一种超越梅塔意志的个人道德准则行事,“裂隙”悚然地想,并且这个人正极其狂热地忠诚于此。
“我不在乎,这些东西和你是否是一个‘坏东西’无关。”
在“裂隙”怔怔的目光中,警官径直走向那两个交易违法药品的家伙,居高临下着站在他们的桌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警察办案,拿出来。”
他的声音变得严厉且有威慑力,周围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拿出来!我盯着你们看了很久了,需要我说第三遍吗?”
“‘裂隙’,你他妈的把条子带进我的地盘里?”有人在使徒身后阴测测地问道。
“裂隙”心中叫苦,扭过头去,只见酒馆老板正怒气冲冲地站在他身后。
“嗨,红汤姆,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气色真不错!”使徒冲人露出一个讨饶的讪笑,“听着,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不过也好,我早就看那两个被药搞坏脑袋的小痞子不顺眼了,说不定哪天给我惹个大麻烦出来。”酒馆老板打断了他,冷哼一声,“看在是莫塔尔警官的份上,下不为例。”
“裂隙”慢慢睁大眼睛。
“等等,你认识他?!”他惊恐地问道。
那边警官已经让两个倒霉鬼老老实实蹲到墙角去了,周围的人都在乐滋滋地看戏,起哄,甚至还有吹口哨的——并没有如“裂隙”想象中那样一哄而散。
“你疯了?”酒馆老板瞪着他,诧异中夹杂着一点嫌弃,“在中三区,不认识莫塔尔警官的就别在道上混了,回家吃奶去吧!”
“……”
“裂隙”慢慢将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一种介于大笑和哀嚎之间的古怪动静。酒馆老板神情诡异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又给他推来一杯威士忌。
“裂隙”接过,一口将酒饮尽。
……他决定今晚要把自己灌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