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开始隐隐感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安德就是4号,4号就是4号。准确来说,是L1—1304,第13批前往层级1的4号人员——显然,对于造物主公司来说,他的名字并不重要,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4号。
但是现在,安德被数盏明亮的聚光灯牢牢钉在座位上,双手双脚都上了电子镣铐,无数摄像头对准了他,在审讯室里闪烁着不详的红光。
他不被允许回家,不被允许和家人通话,甚至不被允许离开狭窄的审讯室,吃喝拉撒都要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进行。
调查部的人先是面无表情地警告他,特遣队队长琼斯死了,作为六名特遣队士兵中唯一活下来的人,他现在被怀疑和极端恐怖组织“方舟”有关。在配合调查时,如果有任何主观意味上的隐瞒、歪曲或遗漏,都将被视作背叛公司。
见人被吓得够呛,医务人员开始上前检测他的脑电波,给他灌吐真剂,然后要求他一遍又一遍、翻过来覆过去地讲述着自己在“乐园”里的遭遇,包括那些令人作呕的恐怖蛇群,落后一步就再也没有汇合的队长……还有那个奇怪的灰发男人,瞬息间杀死了蛇群、后来又神秘失踪的可怕疯子。
公司调查部的人显然对这个人很感兴趣,要求他不断描述关于对方的任何一个细节。折腾到最后,安德哪怕闭上眼睛都是那双颜色浅淡的蓝眼珠。
安德压根不敢为这毫无人道可言的蛮横审讯发脾气。
在进入造物主公司的特遣队之前,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中城区维修工,仅仅经历了三个月的特训,就被赶鸭子上架着成为了正式的特遣队士兵。
在公司的安排下,他和其他特遣队士兵一样,大脑做过改造手术,据说是为了“更好的稳定精神波动频率”,手术和义体材料都是免费的,奈何后续的维护升级可不是。
安德需要这笔高昂的工资来缓解时不时的头痛,直到最后,他甚至在恐惧、疲惫与屈辱中开始怨恨那个疑似恐怖分子的灰发青年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审讯室里呆了多久,反正已经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精神恍惚——直到一个人举着一张照片过来问他,画面中的人是不是他所说的“蓝眼睛的疯子”,安德只是看了一眼,立即就将人认了出来。
“没错,就是他!”安德几乎是得救了似的大喊出声。
画面中的灰发男人又高又瘦,穿着一身黑漆漆的巡警制服,手按在腰间,十分敏锐地看向了拍摄者所在的方向,但也因此将凌厉的五官彻底暴露在屏幕的另一端。
……原来这家伙没骗人,安德迟钝地想,居然真的是警察啊……
直到安德终于离开了审讯室,可以和因他失联而焦急万分的家人相拥而泣时,安德这才恍惚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将救命恩人的老底全部掀了出去。
安德知道“方舟”是什么,一个信奉“保持人类的纯粹”的极端恐怖组织,非常排斥义体改造,四处搞破坏,为造物主公司造成了巨大的人员和财产损失。
这种东西本来只该在新闻频道里出现,离安德的生活实在是太远了。但是现在看公司的意思,他竟是和“方舟”的人打了个照面——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安德茫然且不安地想,不论过程如何,毕竟对方确实救了他们,也把他带回梅塔……
“你是特意跑来寻我开心吗?”
另一边,同样面对造物主公司派来的特派员,罗曼博士终于将视线从数据屏上移开,冲人露出了看实验室猴子的眼神。
“你要我相信,艾纳·莫塔尔,一个脑域开发程度只有1%的人,一个日常记不清人脸和名字的蠢东西,其实是‘方舟’安插在我身边的间谍?”
“——调查部有病吗?”特鲁夫·罗曼毫不客气地发问道,“已经疑神疑鬼到了有被害妄想症的程度?”
被人身攻击的特派员佯装听不见——没办法,特鲁夫·罗曼可是造物主公司最年轻、也是最出色的脑科学专家之一,甚至可能是首席科学官一职未来三十年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有本事的人脾气大、性子怪都是正常的,更何况这位博士的火爆性格和他的学术成就一样闻名整个研发部。甚至因为宣称“无法容忍蠢货”,选择从造物主公司总部脱离,自行在上三区单独建立了脑科学研究中心。
公司非但没有追究他的疑似“叛离”,反而以全额资助的形式将他重新纳入体系。毕竟在梅塔,能在“异兆”和“脑域”这两个领域同时涉猎颇深的人,恐怕一只手都数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