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那些照片上的笑容在光影变幻中像是活的。
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又收回来一点,周而复始,如同水面的涟漪。
段归笙站在墙壁前面,仰着头从第一张看到第十六张,又从第十六张看回第一张。
看完之后,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了灵堂角落里那个柜子上。
抽屉还开着,空荡荡的,里面铺着的黑色丝绒布上残留着一些透明的液体,是眼球保存液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还差什么?”
宋磊站在供桌旁边,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反应过来,把烟蒂扔进火盆里。
火盆里的纸钱已经烧完了,余烬还亮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
段归笙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金色的牙齿,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收回去。
“眼睛还回去了,牙齿还回去了,那她们还缺什么?”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棺材旁边的纸人。
纸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画上去的红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嘴角上扬的弧度没有变过。
白纸做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碰着裙摆的边缘。
“还缺什么?”段归笙又问了一遍。
纸人的嘴张开了,白纸上裂开的那条缝里传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很多张纸在同时被揉皱。
“她们缺一个交代。”
“缺一句道歉。”
“缺一个能让她们闭上眼睛的理由。”
段归笙偏了偏头:“交代?道歉?谁给?”
“院长。”纸人的嘴张得更大了,裂缝延伸到耳根的位置,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院长欠她们一个交代,欠她们一句道歉。”
“院长在哪里?”
纸人的嘴慢慢合拢了,画上去的红眼睛转了半圈,看向灵堂正中央那口棺材。
段归笙也看了过去。
棺材还敞开着,里面那堆塌了的白纸和竹条安安静静地堆在底部,绸缎衬里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了大半,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发黑的硬壳。
棺材的内壁上刻着字,段归笙之前没有注意到。
现在棺材盖被推开了一大半,烛火的光照进去,那些刻痕才显露出来。
她走过去,弯腰把脸凑近棺材内壁。
字迹密密麻麻,从棺材的头部一直刻到尾部。
“林笑笑,1987年3月12日入院,1987年4月1日死亡。死因:失血过多。眼球被挖除,牙齿被拔除,手指被切除,尸体被掩埋于花园百合花丛下。”
“张小雨,1987年3月12日入院,1987年4月1日死亡。死因:失血过多。眼球被挖除,牙齿被拔除,手指被切除,尸体被掩埋于花园百合花丛下。”
“王朵朵……”
段归笙从棺材头部看到尾部,十六个孩子的信息,一模一样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刻在内壁上。
刻这些字的人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反复刻了好几遍,把木头刻进去很深很深。
在棺材的最底部,在十六个孩子的名字下方,还刻着一行字,比上面的字小得多。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没有署名。
段归笙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向下撇。
【弹幕】一条咸鱼:那三个字……是院长刻的?
【弹幕】爱吃瓜的小明:挖了眼睛拔了牙齿切了手指埋了尸体,最后在棺材里刻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
【弹幕】今天也在摸鱼:对不起三个字刻得那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的歉意也就这么点。
【弹幕】夜猫子不睡觉:但是妹妹注意到了,她站在棺材前面看了那么久,肯定是看到了什么。
“段归笙。”宋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发现了什么?”
段归笙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宋磊,抬起手指了指棺材内壁。
“里面有十六个孩子的死亡记录,还有一句对不起。”
宋磊走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刻的?院长?”
“应该是。”王浩推了推眼镜,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没有涂改,说明刻字的人情绪稳定,不是一时冲动。但刻在棺材内壁上,这个位置……棺材内壁是给死人看的,不是给活人看的。”
“所以她的道歉是说给这些孩子听的,不是说给我们听的。”宋磊把菜刀从供桌上拿起来,重新别到腰后,菜刀的刀面上映出他的脸,脸色铁青,“典型的施暴者心理——我知道我错了,但我只肯对受害者道歉,绝不向外界承认。”
段归笙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重新走到纸人面前。
纸人还站在原地,画上去的红眼睛一直跟着她,从墙壁到棺材,从棺材到它面前,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院长欠她们交代,欠她们道歉。”段归笙把纸人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交代和道歉之后呢?她们就能解脱吗?”
纸人歪了歪头,白纸做的脖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知道,没有人试过。”
“因为从来没有人帮她们找回过眼睛,也从来没有人帮她们找回过牙齿。”
“归笙姐姐是第一个。”
它抬起纸扎的手,白纸包裹的竹篾手指指向段归笙的胸口,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衣领。
“所以归笙姐姐要帮她们到最后。”
“到最后是什么?”段归笙语气很平,“到院长亲口对她们说对不起?到院长亲手把欠她们的还回来?”
纸人的手慢慢放下去,垂在身侧。
“到院长变成她们中的一个。”
灵堂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段归笙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纸人,纸人仰头看着她。
过了几秒,段归笙开口了。
“怎么让院长变成她们中的一个?”
纸人的嘴咧开了,白纸上的裂缝从左边嘴角一直裂到右边嘴角,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冥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