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璃云站在原校区的教学楼前，仰头望着那块掉了漆的牌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味道——”

“那是粉笔灰和拖把发霉的味道。更何况我们才走了两天吧”徐瑾秋从后面走上来，单手拎着两人的书包，面无表情地纠正。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破坏气氛。”

林璃云瞪了她一眼，随即又欢天喜地地蹦上了台阶。刚回到原校区，就连走廊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都让她觉得亲切。

“下周期中考试。”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宣布死刑，“别以为刚从分校区回来就能松懈，卷子是统一出的，考砸了别来找我哭哦。”

教室里哀嚎一片。

林璃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旁边的徐瑾秋。

徐瑾秋正在翻数学笔记，侧脸线条利落，马尾扎得高高的，一副“考试是什么能吃吗”的从容模样。

“秋姐姐。”林璃云把声音藏在嗓子眼里

徐瑾秋没理她。

“秋姐姐～”

翻了一页笔记。

“徐瑾秋同学——”

“睡觉吧，我帮你看着点老师”徐瑾秋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你现在不睡，等会儿老师可就来咯趁着还没打铃，赶紧睡。”

林璃云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等会儿要睡？”

“因为你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你了”徐瑾秋终于转过头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平静，“数学课睡，英语课睡，连体育课自由活动你都能躺草坪上睡。”徐瑾秋无奈叹了口气“你这样期中考试可怎么办啊”

“那不一样！”林璃云义正言辞，“体育课那个叫——叫日光浴疗养。”林璃云一脸得意“期中考试嘛，嘿嘿我自有妙计更何况这不是还有你嘛”

徐瑾秋沉默了两秒脸上不自觉泛起了红，把笔记合上，伸手帮她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睡吧。”

语气像是哄一只不肯安分的猫。

林璃云心满意足地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在徐瑾秋身边特有的、淡淡的洗衣液气味里，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反正有秋姐姐在嘛。

英语课。

讲台上的张老师正在讲定语从句，声音抑扬顿挫，像一首催眠曲。林璃云的脑袋从第三分钟开始往下坠，到第五分钟已经完全趴平了。

徐瑾秋用余光瞥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英语是徐瑾秋为数不多的弱项。她是典型的理科脑子，数学物理这些拿捏得死死的，但英语语法对她来说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怎么理都理不顺。平时她还能勉强撑着听一听，可今天——

今天林璃云睡得实在太香了。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瞌睡，是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的、脸颊压在书上、嘴唇微微张开的、毫无防备的睡颜。

徐瑾秋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定语从句的关系代词，which和that的区别——”

徐瑾秋咬着笔帽，艰难地跟着张老师的节奏往下记。她的字迹一贯是锋利潦草的，但这一页她写得出奇地慢，一笔一划，生怕某个人回头看不懂。

写了两行，她忽然顿住。

——我在干什么？

她一个英语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的人，居然在帮别人做英语笔记？

而且这个人睡得正香。

徐瑾秋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林璃云。

后者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继续睡，刘海被压得翘起来一撮，像一棵顽强的小草。

徐瑾秋把那撮刘海悄悄按下去，老师发现老师根本不往这边瞧

松了一口气后继续记笔记。

——算了。

——反正自己听也是听，帮她记一份也是记。

……虽然确实听进去了不少。

四十分钟的英语课，徐瑾秋破天荒地跟满了全程。当张老师说出“Class is over”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种微妙的成就感——她居然听懂了大部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记了满满三页的笔记，又看了看旁边纹丝不动的林璃云。

下课铃响了。

林璃云没醒。

同学们开始走动、聊天、接水，教室里嘈杂起来。

林璃云还是没醒。

徐瑾秋把笔记放好，侧过身，伸手在她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反应。

“小璃云。”她压低声音喊。

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徐瑾秋又叩了两下，稍微用了点力。

依旧没反应。

周围的嘈杂声像一层透明的罩子，把林璃云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她睡得像一块石头，像一只冬眠的熊，像——

像全世界都欠她一个闹钟。

徐瑾秋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在林璃云头顶敲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足够清脆。

“哎呦——”

林璃云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只手已经捂住了脑袋，表情委屈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干嘛呀，秋姐姐，疼——”

这一声“秋姐姐”叫得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尾音还往上翘了一下。

徐瑾秋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那些关于“马上期中考试了你到底有没有危机感”的严肃发言——在这一声叫唤里，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瘪下去一半。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绷住了。

不能笑。她在心里警告自己。这次一定要严肃。

“你我……”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软了三分，赶紧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抱歉啊，不过——”

她顿了顿，把语调往下压了压，试图找回一点气势。

“都快期中考试了！你怎么还这么松懈啊！临时抱佛脚吗？”

林璃云呆呆地盯着她，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小颗因为打哈欠挤出来的泪珠。

她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这不是还有你嘛，秋姐姐。”

徐瑾秋：“……”

这句话像一支箭，精准地射穿了徐瑾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

“你——”

“秋姐姐最好了。”林璃云又补了一句，声音软糯糯的，像刚出锅的年糕。

徐瑾秋彻底败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实际上窗玻璃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好……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给你笔记。”

她从桌上拿起那本笔记本，递过去。

林璃云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整个人从“半死不活”的状态直接切换到了“满血复活”。

“嘿嘿，姐姐真好——”她伸手就要拿。

“等会！”

徐瑾秋把笔记本往身后一藏，板着脸看她。

“要好好复习，听见没有？”

“好～听见啦——”林璃云伸着胳膊去够，像一只努力够鱼干的小猫，“快给我吧——”

“给你。”徐瑾秋把笔记本递到她手里，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残余的严肃，“要好好复习。”

“好耶！拿到啦——”

林璃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她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得像个刚领到压岁钱的小孩。

徐瑾秋看着她这副模样，绷了半天的表情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眼底的温柔像是被阳光晒化的蜂蜜，一点点地淌出来。

——算了。

——她开心就好。

徐瑾秋伸手把林璃云翘起来的那撮刘海再次按下去，轻声说：

“考个好成绩回来。”

“好～”

林璃云抱着笔记本，已经开始翻看了。她看到第一页上徐瑾秋工工整整写下的定语从句笔记，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徐瑾秋。

“你……你记的？”

“不然呢，鬼记的？”

“你居然听了整节英语课？”林璃云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

“……闭嘴。”

“秋姐姐你太好了吧——”林璃云作势要扑过来抱她。

“上课了上课了！坐好！”徐瑾秋一把按住她的脑袋，把她推回座位。

上课铃恰好响起。

林璃云被按在座位上，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她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最上层，然后偷偷地在桌底下摸到了徐瑾秋的手，捏了捏。

徐瑾秋没抽开。

只是耳根更红了。

倒数第一天

时间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一眨眼，距离期中考试就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因为是自由复习班和班之间是可以串的张桉挽也出现在这里。

走廊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平时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翻书声和压低了声音的互相提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我还没复习完”的焦虑，连空气都变得紧绷绷的。

但林璃云的座位上——

是空的。

准确地说，林璃云本人趴在桌上，脸朝下，整个人像一块融化了的黄油，摊在课本上。

她在睡觉。

而且是那种——叫不醒的睡。

徐瑾秋站在她旁边，双手叉腰，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怎么又睡觉啊！小璃云！”

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