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示意侍女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自己慢慢坐起身,正思忖着裴行俭的来意,外间又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内侍在门口禀报:“驸马,公主殿下与裴尚书往这边来了。”
刘皓南闻言,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又缩回被中,调整了一下呼吸,做出重伤未愈、气息微弱的模样,闭上了眼睛。装虚弱这活儿,自从用了刘仁轨那“主意”的一部分精髓后,他似乎越来越熟练了,虽然心里觉得挺没出息。
不多时,熟悉的馨香伴着轻微的环佩叮咚声先至,太平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身常服、面带关切之色的裴行俭。
“阿绍,裴尚书来看你了。” 太平走到榻边,见刘皓南“昏睡”,眼中忧色更重,轻轻唤了一声。
刘皓南这才“费力”地掀开眼皮,看向裴行俭,声音虚弱:“裴公……劳您亲临,下官……愧不敢当。” 说着还要挣扎起身。
“驸马有伤在身,万万不可动!” 裴行俭连忙上前虚扶,语气诚挚,“听闻驸马遇袭,老夫心甚忧之。今日特来探望,见驸马气色……嗯,还需静养。” 他目光在刘皓南脸上扫过,那眼神温和依旧,却似乎比平日深了些。
太平在一旁道:“裴尚书不仅亲自来探视,还带了许多上好的药材补品,阿绍你可要快些好起来,莫辜负裴尚书心意。”
裴行俭捋须笑了笑,转而看向太平,语气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殿下,老臣此来,一为探视驸马,二则……也有些军器监相关的具体公务细则,想与驸马略作沟通。此事牵扯匠作流程、物料支用等琐碎章程,恐其繁琐枯燥,扰了殿下清听。且驸马伤重,不宜久谈,老臣只需片刻即可。”
他这话说得十分得体,既点明了要谈的是专业部门的具体事务(“公务细则”、“匠作流程”、“物料支用”),暗示其专业性和琐碎性,又以“恐扰清听”表达了对公主的尊重,同时强调不会耽搁太久,让太平放心。在唐代,即便公主地位尊崇,涉及具体衙门专业运作的细节,尤其是工部、军器监这类技术性较强的部门事务,由其主官与下属直接沟通更为常见,公主在场反而可能不便深谈或记录。这并非明确的法律禁令,而是一种官场常态与礼节。
太平闻言,虽仍不放心刘皓南,但也知裴行俭所言在理。她既不通晓军器监那些具体工务,留下也无益,反而可能让臣下拘束。她只得点头:“既如此,便有劳裴尚书了。只是驸马伤势未愈,万请长话短说,莫让他过劳。” 又细细叮嘱了刘皓南几句,方才带着一众侍女内侍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只剩下两人。裴行俭脸上的关切之色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踱步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了“虚弱”的刘皓南两眼,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刘皓南没受伤的右肩上拍了一记。
“行了,别装了。老夫在战场上见过的伤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真昏迷假昏迷,气息是散是凝,还分得出来。” 裴行俭语气平淡,却带着沙场老将特有的洞察力,“你这伤看着吓人,但气血根基未损,如今这模样,唬唬旁人也就罢了。”
刘皓南被他戳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知道在这位人老成精、又久经战阵的礼部尚书面前,这点伪装确实不够看。他也不再硬撑,索性坐起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裴公法眼如炬,下官……确实好些了,只是公主担忧,不敢让她看出,平添烦扰。”
裴行俭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自行在榻旁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刘皓南,似笑非笑:“今日早朝,可是看了一出好戏。户部的崔知温崔尚书,那脸色,啧啧,先是发青,后是转白,活像有人生生从他家库里搬走了几万贯开元通宝! 散朝后扯着老夫袖子诉苦,说今日不知怎的,各路胡商像闻着腥的猫,一窝蜂跑去终南山那些道观,下了大单,专要灵芝、金钗石斛、老山参、雪莲这等价比黄金、又娇贵难存的顶尖山货。价钱开得那叫一个豪阔,若是寻常买卖,光是商税抽分,就能让国库的账簿好看不少。”
他啜了口茶,摇头叹道,语气里却满是看热闹的兴味:“可惜啊,那些牛鼻子的道观田产,大多享有朝廷赐田或蠲免赋税的恩典,这买卖做得再是红火,大宗交易的钱帛也多在他们内部流转,或置办香火法器,能真正流入市肆、成为朝廷‘岁入’、‘羡余’的,十不存一! 崔尚书在那儿捶胸顿足,直说‘眼看金山过门而不能入,如钝刀割肉,痛煞老夫!’ 可不是么,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国库,旁边就是哗啦啦的银钱响动,却大半落不进自家口袋,换谁都得急眼。”
他端起方才侍女奉上、一直未动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道:“老夫就奇了怪了,那些胡商常年往来,贩运的多是香料、宝石、骏马、琉璃,何时对中原的药材,尤其是这些娇贵难伺候的顶级山货,如此精通,下手又如此精准统一了?”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皓南脸上,“老夫思来想去,能指使得动众多胡商,又有这般眼力和手腕的,除了你那精于商贾、点石成金的大食王子徒弟,恐怕也没别人了。只是穆罕默德王子似乎更偏爱香料珠宝,对这药材之道……应当没这么熟络吧?莫非,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刘皓南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裴公说笑了。下官重伤在身,自顾不暇,岂有心思过问商贾之事?穆罕默德虽是我弟子,但其商事往来,下官向来不多干涉。或许是那些胡商自己嗅到了商机,也未可知。”
“哦?是吗?”裴行俭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加深,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种“你就接着编,我看你编到几时”的了然,他也不再追问,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军中谈条件的直白:“行,你不认,老夫就当不知道。不过,既然有这现成的‘商机’,不妨让你那徒弟,‘顺带着’,多搞些治疗刀剑创伤、清热解毒、防治时疫的常用药材,成色要好,数量要足。弄来之后,也不必经兵部那些冗繁勘合、层层盘剥,更不必看某些人的脸色。”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显然对兵部尚书李敬玄极为不屑:“直接以‘商贾捐输劳军’的名义,安排可靠商队,送到安西都护府。老夫在安西还有些老面子,打个招呼,他们自然知道如何接收、分配,记在犒军账上便是。如今西边不靖,将士们枕戈待旦,这些药材有时比援兵更救命。”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那种“你知我知”的默契神色:“反正老夫对那帮整天炼丹画符、自命清高的牛鼻子也没什么好感,让他们出点血,给真正保境安民的边军将士谋点实惠,老夫乐见其成。走兵部的正途?哼,等着李敬玄那厮扯皮拖延、中饱私囊,还是听他高谈阔论如何‘犁庭扫穴’?药材只怕还没出长安就霉了一半! 这事儿,对你那徒弟来说,不过是多组织几支商队,还能博个‘急公好义、拥护王师’的美名,不亏。怎么样,薛驸马?”
刘皓南听得目瞪口呆。这老狐狸!不仅一眼看穿是穆罕默德(或者说他刘皓南)在背后搞鬼,还瞬间就想到利用这渠道为边军谋福利,而且算计得明明白白——不走兵部,避免李敬玄扯皮和盘剥;直接送安西,那是他裴行俭曾经经营、如今依然影响力深厚的地方;还顺手坑了道观一把……这政治手腕和薅羊毛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他能拒绝吗?显然不能。裴行俭已经“大方”地不追究他指使徒弟算计道观的事(虽然没明说),还给了个“双赢”的建议。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做贼心虚,还可能得罪这位实权派大佬。
“裴公心系边军,体恤士卒,下官感佩。” 刘皓南只能顺着话头,含糊应道,“此事……下官会转告穆罕默德,让他……酌情办理。只是其中关节颇多,需仔细筹措,以免落下话柄。”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裴行俭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交易。他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刘皓南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混合了戏谑、调侃,还有那么一丝过来人的“谆谆教诲”。
他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条斯理地道:“薛驸马,既然身子骨没啥大碍了,就赶紧起来活动活动,该办的差事好好办,别总躺着。刘仁轨那老家伙是不是给你出了什么‘示弱博怜’的馊主意?听老夫一句劝,他那套,对付寻常妇人或许有用,对付太平公主殿下这般金枝玉叶、见惯了长安才俊英杰的贵主,未必使得上。”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带着点“老不修”的促狭:“殿下喜欢的,是顶天立地、能建功立业的伟男子,是气宇轩昂、有担当的君子,可不是那等风吹就倒、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做派。你呀,偶尔为之尚可,装久了,小心适得其反,万一让殿下觉得你失了男儿气概,心生厌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哦。哈哈,老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笑着推门而出,留下刘皓南一个人坐在榻上,脸上神情复杂难言,先是愕然,随即化作浓浓的无奈,最终只余下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心中那股被看穿,被调侃,又被“指点”的憋闷与荒谬感交织翻腾,只觉得这位位高权重、名震朝野的裴尚书,私下里行事言谈,有时真真是……不拘小节到了近乎“为老不尊”的地步,偏偏还叫人发作不得。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些什么老狐狸、老不修啊! 刘皓南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跟这群在朝堂和战场上修炼成精的老家伙打交道,比跟终南山那三个老道拼命还心累。裴行俭最后那番话,虽然不中听,但……似乎也有点道理?他想起太平平日的性情,似乎确实更欣赏果决勇武之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弱”的造型,又想想裴行俭那句意味深长的“小心适得其反”,忽然觉得,这“伤”,好像也不能装得太过了?至少,在太平面前,得把握好分寸?
裴行俭的笑声似乎还在外间隐约回荡,太平便已带着几分疑惑与关切,重新回到了内室。她走到榻边坐下,仔细端详了一下刘皓南的脸色,见他似乎并无更多疲惫,才稍放下心,好奇问道:“裴尚书与你说了什么要紧公务?怎地走得这般匆忙,脸上那笑……瞧着倒是比来时更‘慈祥’了几分?” 她回想裴行俭告辞时那几乎可称“和颜悦色”、“心满意足”的神情,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刘皓南被问得一噎,裴行俭那些“薅道观羊毛补给边军”、“绕过兵部李敬玄”乃至最后那番“为老不尊”的“夫妻相处指点”,哪一桩能跟太平明说?他面上不动声色,脑中急转,目光顺势落在榻边小案那枚光华内敛的“梅魄金簪”上,立时有了主意。
“也无甚要紧,不过是些军器监的琐碎章程,裴公体恤,交代了几句便罢。”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伸手拿起那枚金簪,递到太平面前,语气刻意放得轻松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说来,这簪子既已找出,殿下不若便簪上吧。玉质温润,与殿下今日这身衣衫倒也相配。”
太平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她看着那金簪,却未伸手去接,反而微微蹙眉,眼中流露出不赞同:“阿绍,你这是作甚?此番遇袭重伤的是你,这簪子若真有护身之效,合该你随身佩着才是。给我作甚?”
“此乃定情信物,” 刘皓南早有准备,拿出最“正统”的理由,指尖轻轻抚过簪上玉梅,目光专注地看着太平,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情深意重,“当年赠予殿下,便是盼能常伴殿下左右,佑殿下平安喜乐。岂有因我之故,便收回之理?这不合礼数,更非我赠簪之本意。”
“礼数?本意?” 太平闻言,非但未被说服,那双明媚的凤眸中反而掠过一丝近乎执拗的光芒,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属于帝国公主的骄傲与直率,“阿绍,你莫非忘了?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定情信物,也比不上你这个人安然无恙来得重要!若这簪子真能护你,莫说收回,便是砸了融了,只要能保你毫发,本宫也绝不含糊!”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隐隐竟与未来玉女门那“重人轻物、本心为要”的门规核心不谋而合。
刘皓南心头一震,被她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以他为先的关切撞得心口发烫,但同时也更坚定了要让她戴上金簪的决心。眼见道理讲不通,他心中无奈苦笑,把心一横,竟用上了那最不擅长、也最为抵触的一招。
只见他脸色倏地一白(这次倒不全是装的,多少有些“豁出去了”的羞耻感),眉头紧蹙,抬手虚虚按住左胸伤处附近,声音刻意压低,带上了几分气弱与……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牙酸的黏糊味道:“殿下……你若不戴着它,我心中便总是记挂不安,总怕你有什么闪失……这般忧思难解,心神不宁,我这伤……又如何能好得快?”
他说得磕绊,眼神飘忽,浑身都透着一股“张飞硬要绣鸳鸯”般的强烈违和与不自在。天知道要让昔日辽国国师、如今的大唐驸马都尉,做出这等近乎“以色事人”、“弱态乞怜”的情状,有多么挑战他的极限。他自己先被这番作态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果然,太平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与平日沉稳冷峻截然不同的“柔弱”姿态给弄得一愣,随即,一种混合了诧异、好笑、又有点心软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也觉得胳膊上莫名有些发痒。看着刘皓南那副明明极不擅长却偏要强撑的别扭样子,她心中那点坚持忽然就松动了。罢了罢了,不过是一支簪子。
“好了好了,快别这般作态了!” 太平终于妥协,又好气又好笑地伸手接过金簪,指尖却不经意般拂过他“按着”的伤处附近,语气软了下来,“本宫收下便是。瞧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怎么欺负你了。” 她将金簪拿在手中,却并未立刻簪上,只是随意地置于一旁妆匣之上,“只是今日这发髻与衣裳,与这簪子不甚相配,改日再戴吧。”
刘皓南见她收下,心中稍定,知她身为公主,首饰繁多,搭配讲究,不可能立刻就如他所愿日日簪戴,能收下已是成功一步,便也不再强求,顺势“恢复”了常色,只是暗中决定日后定要寻机再劝。
接下来的几日,刘皓南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病假不休”。刘仁轨果然“体恤”下属,每日准时准点,必有军器监的书吏将需要他过目、批示的公文账册送到寝殿外间,又将已处理的取走。这些公务涉及与兵部核定军械规制、与工部协调物料、与户部申请钱款、与将作监沟通工艺,件件需要斟酌,桩桩需要沟通,比他在衙署坐堂时还要麻烦繁琐,只因许多事情需反复书面往来确认。他这“重伤”之身,非但没得清静,反而比平日更劳心费神。
刘皓南忍了七日,终于觑准了第八日天还未亮的时辰。听着身畔太平因有孕而愈发沉酣的均匀呼吸,他悄无声息地挪出被褥,如同最谨慎的夜行者,没有惊动任何守夜的侍女。他摸黑在外间迅速换上前日便让心腹准备好的那身绯色公服,佩好银带、龟袋,将进贤冠拿在手中,做贼似的溜出了寝殿范围,直到远离内院,才敢唤起早已候命的车夫与随从。
“去皇城。” 他压低声音吩咐,心中难得生出一丝“重伤初愈、溜号上朝”的心虚与急切。马车碾过空旷的街道,抵达丹凤门外时,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等候入朝的官员已然不少。刘皓南匆匆混入人群,尽量低调地通过查验,进入宫城。他知道自己定然迟了,但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
果然,当他悄无声息地从侧边溜进紫宸殿,跪坐于后方班列中时,大殿内百官早已按序肃立,御座之上,李治已然端坐,面色是惯常的病态倦怠,正听着前方某位大臣的奏对。对于刘皓南这个“重伤初愈”的驸马都尉的迟到与出现,御座上的天子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在庄严的早朝之上,除非特别宣召或事关重大,皇帝的目光很少会为某个臣子的去留而特意停留。刘皓南的到来,就像一滴水汇入河流,并未引起多少波澜,只有邻近的几位同僚略带诧异或了然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便又专注于朝议之事。
刘皓南屏息静气,调整着跪坐的姿态,心中那点“溜出来”的忐忑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回熟悉场域的微妙感慨。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户部哭穷,工部要钱,礼部报些蕃国往来,直到兵部尚书李敬玄手持玉笏,面色肃然地直身禀奏,殿中气氛才为之一凝。
“陛下,天后,” 李敬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不满,“近日安西都护府来报,称有数支往来西域的胡商队伍,以‘仰慕天朝、捐输劳军’为名,向安西四镇运送了大批治疗刀剑创伤、防治时疫的药材。此事,于制不合!”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对面班列中神色平静的裴行俭,继续道:“军需补给,自有法度。一应物资,无论来源,皆需经兵部勘合文书,核验数量品质,登记造册,统一调拨,方可入库分发。此等胡商私相授受,不经有司,直送边军,形同贿赂,易生弊端,更恐有窥探军情、勾结边将之嫌! 臣已收到安西奏报,其中数额不小,此事断不可姑息!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究其来路,更要追究相关人等,是否有人暗中示意,假公济私,收受胡商好处,以损国法而肥私囊!” 最后几句,矛头已隐隐指向裴行俭及其在安西的旧部。
殿内一时寂静,许多目光都投向了裴行俭。刘皓南跪坐在后方,心中却是一凛,果然来了。
只见裴行俭不慌不忙地直身,持笏,脸上竟是一片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他先向御座一礼,才转向李敬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疑惑:“李尚书此言,老夫听得不甚明白。胡商仰慕天朝威德,自愿捐输劳军,此乃教化远播、万国宾服的盛事,正该由我礼部撰文,颂扬陛下恩德,以彰天朝气度。怎么到了李尚书口中,反倒成了需要严查的罪过了?”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至于说‘不经有司’、‘私相授受’……李尚书,兵部掌管天下军务,日理万机,对安西此等细枝末节,消息竟如此灵通,连胡商送了几车药材、到了哪个军镇都一清二楚……这份细致,倒是让老夫佩服。只是不知,安西都护府的日常军报,是否也该事事如此巨细靡遗,直报兵部堂官?李尚书对边将动向,如此了如指掌,关切备至,倒让老夫想起一句老话——‘其心可嘉,亦不可不防’啊。” 这反手一击,直接将“勾结边将”、“窥探军情”的嫌疑轻轻巧巧抛回给了李敬玄。
“你!” 李敬玄被他这番夹枪带棒、倒打一耙的话气得脸色发青,正欲反驳。
裴行俭却不给他机会,已然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天后,我大唐国势日隆,四夷宾服,有远人慕义而来,捐资助军,正是王道荡荡,盛世气象!若因拘泥琐碎文法,便寒了远人之心,阻了向化之路,岂非因小失大?老臣以为,此事不但不该究查,反应予以褒奖,晓谕诸蕃,以示我朝海纳百川,恩泽广被之胸襟!至于兵部所言法度,老臣以为,法理不外乎人情,更当服从于大局。些许药材,能活将士性命,安边陲人心,便是最大的法度!”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一桩可能涉及违规和政争的事件,直接拔高到了“彰显国威”、“怀柔远人”的政治正确高度,顺便又给李敬玄扣了个“不识大体”、“拘泥文法”的帽子。
御榻之上,李治听着两人唇枪舌剑,眉头越皱越紧,额角两侧隐隐作痛,那熟悉的眩沉之感再次袭来。他哪有精神听这两个家伙没完没了地打这种口水官司?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不耐:“行了!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退朝——” 内侍高亢的声音响起,截断了李敬玄已到嘴边的争辩,也结束了这场没有结果的朝堂交锋。
刘皓南随着人流退出大殿,心中对裴行俭的老谋深算更是叹服,也生出一丝寒意。这老狐狸当日在公主府轻描淡写地“薅羊毛”,恐怕早就算到李敬玄会借此发难,也早准备好了这番“大义凛然”的说辞来应对,甚至反将一军。他走一步看十步,连对手的反应和皇帝的疲态都算在其中。自己与穆罕默德,恐怕不知不觉间,又成了他棋盘上用来调动对手、达成目的的棋子之一。这长安朝堂,果然是步步惊心,处处是局。
刘皓南回到军器监衙署,刚坐定不久,便有下属禀报,明崇俨明大夫在署外求见。
刘皓南眉头微动。明崇俨,出身终南山道门,在朝中任正谏大夫,以道术医卜见长,得武后信重。其族侄明尘,乃药王孙思邈关门弟子,前番曾为自己缓解过西域五魔之毒(虽然真正解毒靠的是阵灵上官婉儿的药)。此人曾隐晦试探过自己“非本世之人”的痕迹,此时找来,绝非寻常。
“请。” 刘皓南略整衣冠。
明崇俨步入值房,一身深青色官袍衬得他气质出尘,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但眼底似有一丝焦灼。他屏退左右,关上房门,这才对着刘皓南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薛驸马,久违了。闻驸马日前有惊无险,实乃吉人天相。” 这句道门常见的问候语,此刻说来,既显客气,也暗含一丝同为修道之人的试探。
“明大夫客气,请坐。” 刘皓南抬手示意,语气平淡,用官职相称,保持着明确的距离,“明大夫今日莅临,想必有要事?”
明崇俨敛袍坐下,轻叹一声,笑容微苦:“实不相瞒,明某此来,是代终南山几位道友,向驸马递句话,讨个方便。”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皓南的神色,“近日长安城内诸多胡商,似得了统一号令,不惜重金,专求我终南山几味特有的珍稀药材,契约苛刻,时限紧逼。如今山中各观道友,乃至附近山民,皆疲于奔命,漫山搜采……不过旬日,几处灵秀山场,已现凋敝之象,灵药几近绝踪。如此竭泽而渔,非但有伤天和,更损我道门清修根基,山岳灵韵。”
他看向刘皓南,语气转为恳切,试图拉近关系:“驸马身具上乘道法,与我玄门总有香火之情。明某虽不知那些胡商为何如此,但想必与驸马那位擅于货殖的大食高足,有些关联。还望驸马看在道门一脉,同参玄机的份上,可否高抬贵手,暂缓此势?须知,我道门式微,则天下缁衣(代指僧人)必盛。此消彼长,恐非朝廷与玄门之福。”
刘皓南听罢,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他看着明崇俨,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淡:“明大夫此言,薛某听不懂。商贾买卖,两厢情愿,合乎朝廷法度。终南山道友愿采药换钱,胡商愿出价收购,此乃市井常态,与薛某何干?与薛某弟子何干?”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刃,直刺明崇俨:“至于道门兴衰,释道消长……那是你们终南山一脉,是天下玄门自家该虑之事。我薛绍,是大唐的驸马都尉,军器少监,只知忠君体国,勤于王事。尔等道统是盛是衰,山门是兴是废……” 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一字一顿道,“与、我、何、干?”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将“道门同源”的纽带撇得干干净净,更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与狠戾。他师承陈希夷的华山道统,所修阵法杂糅辽国巫术,与终南山道脉本就渊源不深。明尘解毒之情,他记着,但不会因此影响对那三个欲取他性命的老怪物的报复,更不会因此对终南山道脉手下留情。
明崇俨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刘皓南如此决绝,甚至隐隐透出对道门兴衰的恶意。他沉默片刻,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警告与最后的努力:“薛驸马,那三位山中耆宿,乃清修隐世之人,不同俗务,其行事或有偏颇。然其所为,亦是为护天地常纲。驸马何必……”
“明大夫,” 刘皓南毫不客气地打断,眼中寒光湛然,“你若真能代表那三个老怪物,便去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来见我! 当面向薛某说清楚,为何要下杀手!若言之有理,或可斟酌。若只敢藏于深山,驱使门人前来说项……”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的威胁毫不掩饰:“一切免谈! 药材,他们爱采不采。至于终南山道统是存是续,你们,自己掂量。”
明崇俨被噎得面色发青,半晌无言。他知道刘皓南这是咬死了那三位师门长辈,绝无转圜。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硬与潜在的血腥气,他心知此事已非自己能调解。最终,他只能起身,再次打了个稽首,语气复杂:“既如此……明某告辞。无量天尊。驸马……保重。” 转身离去时,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刘皓南看着明崇俨离开,面无表情。他当然知道此举会进一步激化自己与终南山道脉的矛盾,但那三个老道是心腹大患,必须以强硬姿态应对,绝不可示弱。至于道门兴衰?他刘皓南在乎的,从来只是自己在乎之人的安危。
又在衙署处理了半日公务,眼看日头偏西,刘皓南方才下值回府。马车刚在公主府门前停稳,早已候在门房的穆罕默德便像只猴子般窜了过来,碧绿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冲着刘皓南就是一阵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嘴巴无声地张合,似乎想提醒什么,却又不敢明说,只一个劲地往内院方向使眼色,满脸都写着“师傅,自求多福”。
刘皓南心头一沉,有了不祥的预感。他定了定神,不理穆罕默德的怪相,抬步向府内走去。刚穿过二门,踏入通向内院的月洞门,眼前景象便让他脚步一顿。
只见内院门前,李尚宫身着庄重尚宫服制,肃然而立,她身后,红拂女、樊梨花,冼夫人那三位嫡传女弟子呈品字形站立,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更后面,是两排手持木棍、神色肃穆的健壮仆妇武婢,将通往内院的路径堵得水泄不通。
这阵仗,比上次天后下旨隔离时,还要森严数倍。
李尚宫见刘皓南过来,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驸马都尉。老奴奉殿下之命,在此等候,特为传达两重谕示。”
“其一,天后慈谕:公主殿下身怀双麟,乃宗庙之喜,为保凤体康泰、皇嗣安稳,驸马都尉需移居外院静养,非特旨不得踏入内院半步。此谕,天长地久,直至殿下平安生产。”
“其二,” 李尚宫略略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皓南,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让刘皓南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殿下口谕:既然驸马都尉伤势已‘痊愈’,精神已‘矍铄’,乃至可不顾劝阻,亲赴早朝,参与国事……可见已是大好了。既如此,更当谨遵天后前谕,安心于外院将养,无事不必前来问安,以免扰了内院清静,徒惹陛下、天后担忧。殿下嘱驸马,好生将息,勿再‘操劳’。”
最后“操劳”二字,她咬得微重,显然意有所指。
刘皓南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太平生气了,而且很生气。气他不顾伤势偷偷上朝,更气他之前“装弱”骗她(至少在她看来是骗)。这番“新谕”,看似是重申天后旧旨,实则堵死了他一切以“伤重需人照料”或“思念妻子”为由接近内院的可能,甚至“无事不必问安”,连日常请见的路都断了。
他看着李尚宫身后那三位女高手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想起之前三次夜探的狼狈经历,心知硬闯绝无可能,只会自取其辱,将事情弄得更糟。
他想说点什么解释,想哄一哄太平,可那些温言软语、低头服小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是说不出口。他刘皓南,何曾真正学过如何伏低做小、甜言蜜语地哄人?尤其是此刻,众目睽睽之下,面对着这公事公办的冰冷传达。
最终,他只能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遵旨。”
李尚宫再次敛衽:“驸马明白便好。外院厢房已重新收拾,一应物品皆已移去,驸马请。” 她侧身,做了个“请往外院”的手势,姿态恭敬,却毫无转圜余地。
刘皓南僵硬地转身,走向外院。这一次待遇,明显与上一次不同。厢房虽然干净,却比上次临时布置的书斋简陋了许多,熏香是普通的檀香,被褥也只是寻常锦缎,连伺候的仆役都换成了几个面目陌生、沉默寡言的小厮,态度恭敬却疏离,远不如上次周到殷勤。
显然,太平这次是动了真怒,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就是要让他清楚认识到“违逆”与“欺骗”的后果。
刘皓南坐在略显冷清的厢房中,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那股憋闷与无奈更甚。见不到人,说不了软话,这僵局如何打破?难道真要再去请教刘仁轨或裴行俭那两个“老不修”?想想都觉得头疼。
这公主府,如今对他而言,外院如同冷宫。而内院那咫尺之遥的人,却因他自己的“算计”和“强硬”,仿佛隔了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