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公主府内院万籁俱寂,只余巡夜武婢极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刘皓南确认太平因白日惊累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方悄无声息地起身,拿起枕边那卷《百越破禁录》,身形一晃,如一抹青烟融入了夜色。
他没有去外院书斋,而是径直掠向展昭暂居的位于府邸西北角的一处僻静客院。院中一灯如豆,映着窗纸上一个挺拔端坐的身影,显然也未入眠。
刘皓南推门而入,毫不意外地看到展昭正对灯拭剑——那柄被穆罕默德改装得金光闪闪、在灯下流转着异样华彩的巨阙剑。见刘皓南进来,展昭放下剑,目光沉静地望向他,并无多少惊讶,仿佛早知他会来。
“展兄在等我?” 刘皓南掩上门,随手将那卷兽皮卷轴放在桌上。
“狄仁杰狄寺丞傍晚时寻过我。” 展昭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询问西园之事。除却你我……来历,其余所见,包括凶徒特征、交手过程、以及我报信经过,皆已据实以告。” 他顿了顿,补充道,“狄公在展某所知青史中,亦是明察秋毫、断案如神之人,其名尤在包大人之前,其心可昭日月。展某信其为人,信国法纲纪,故未作隐瞒。”
刘皓南揉了揉眉心,这在他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到仍觉棘手:“展兄光明磊落,刘某佩服。只是如此一来,你‘薛昭’此人,在狄仁杰眼中怕是已打上诸多问号。近日还是少见外人为妙,穆罕默德那边的事务,也暂且放一放。”
展昭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他目光落在那卷《百越破禁录》上,又抬起,看向刘皓南,眼神锐利如剑:“刘兄夤夜前来,可是已阅过那岭南秘术,有了应对那三名终南山老道的计较?”
刘皓南在另一张椅上坐下,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展护卫白日追踪,可有其他发现?”
展昭神色一正,压低声音:“确有重大发现。日间偶遇那‘武攸暨’,其醉酒失态,口露汴京官话混杂襄阳口音,点唱荆襄艳曲,更关键者,其腰间所佩玉佩,形制纹样,乃大宋襄阳王赵爵独有规制。此人身份,绝非‘武攸暨’这般简单,潜伏于此,所图必大!”
刘皓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被更深的漠然覆盖。他此刻满心都是那三个索命的老道和太平身上的咒印,对什么襄阳王、大宋阴谋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趣,只淡淡道:“哦?赵爵也来了?这幻境倒是热闹。他爱潜伏便潜伏,爱图谋便图谋,只要不惹到我头上,随他去。”
展昭对他这般近乎冷血的漠然微微蹙眉,但并未多言,只是紧紧盯着他,将话题拉回:“刘兄还未回答展某之问——您打算如何对付那终南山三老?可是要动用那……十二煞天门阵?”
最后六个字,展昭说得极慢,极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赞同。
刘皓南敲击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住,抬眼与展昭对视,眸色深沉,并未否认:“是又如何?此三人道行高深,且认定你我乃‘异数’,必除之而后快。被动防御,唯有死路一条。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展昭霍然站起,声音因压抑的怒气而微颤,那张惯常沉稳正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认同甚至是一丝痛心,“刘先生!展某虽不知此阵全貌,但早年行走江湖,亦曾听闻辽国巫祝有以生灵魂魄、至阴至秽之物为引的绝户邪阵!先生所言‘十二煞天门阵’,听其名便知绝非善类!可是要以无辜生灵为祭?”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仿佛要照进刘皓南心底:“纵使此乃幻境,纵使那三老或许不过阵法所生之虚影,然杀生害命,戕残无辜,有伤天和,悖逆人伦!此非正道,更非侠义所为!” 展昭目光如电,直视刘皓南,声音因激愤而更显肃穆,“刘兄,你扪心自问,尊夫人若知你为求自保,竟欲行此等酷烈阴毒、戕害幼童之事,她可会赞同?可会心安?天波杨府满门忠烈,世代以保境安民、护持正道为念,尊夫人出身其间,性情虽烈,然心怀仁善,光明磊落,岂能容忍此等行径?”
“何况,” 展昭语气稍缓,但剖析更显冷静犀利,“那三老此次骤然发难,虽最终重伤了刘兄,然其来势突兀,目标难明。尊夫人贵为太平公主,居于九重宫禁,寻常方外之人绝不敢犯天威,此为其一。其二,彼等隐世苦修,若无特殊缘由,断不会无故现身尘世,行此刺杀之举。展某斗胆推测,其最初目标,恐非刘先生,或另有诱因。刘兄为求自保,其情可悯,然若因此便欲行邪法,戕害无辜,此非解厄之道,实为心魔所乘,恐惧所驱,行径已近乎那等不问缘由、只知屠戮的凶徒!”
他这番话,既点出了三老行为的不合常理(不敢直接针对公主),也隐含了对袭击缘由的疑惑(可能另有诱因),更将核心矛头指向刘皓南试图用邪法解决问题的本质是“心魔”与“恐惧”,指责其行径与凶徒无异,言辞比之前更为严厉,逻辑也更为周密,直指刘皓南试图用“自保”为邪法辩护的脆弱之处。
刘皓南脸色微变,展昭的话像一根针,刺中了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他想起了现实中强行启动那阵法后生不如死的六年,想起那颗被挖出供奉、依靠杨排风盗心与师叔庇护才得以苟延残喘的残破心脏……那代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面上依旧冷硬,甚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疏离:“展护卫倒是正义凛然,心系律法。可惜,你我皆知此地非比寻常,诡谲莫测,虚实难辨。那三个老怪物道行高深,行事更无顾忌。他们不死,死的就可能是你,是我,甚至牵连更多人。你口中的正义、律法,在这等地方,面对这等人物,能抵得上一道剑气,还是一张符箓?妇人之仁,在这里只会死得更快。”
他对展昭那套“徐徐图之”、“他法化解”的说法,打心底里不以为然。这幻境危机四伏,时间未必站在他们这边。更重要的是,他与展昭之间,除开幼女那层若有若无的关联,实则并无深厚信任。对方是赵宋的官,是南侠,骨子里信的是王法、是公道。而他,是经历国破家亡,在辽国诡谲政坛挣扎过的耶律皓南,深知有些局面,等不到“徐徐图之”,也靠不住远水解渴的“国家机器”。
“即便如此,也绝非只有那邪法一途!” 展昭寸步不让,声音因对方的轻蔑而更加斩钉截铁,目光清正,“穆罕默德王子以商道斡旋,扰乱其根基,使其不得安宁,此乃上策,不伤无辜!即便最终难免一战,你我联手,再邀约可靠同道,设局埋伏,分而击之,亦强过你那绝灭人性、自损阴德的邪阵!”
他顿了顿,眼中是对朝廷法度的天然信赖,也是对眼前这位“合作者”偏激倾向的忧虑:“况且,狄公已介入此案,以其之能,必能调动有司力量,详加侦缉。朝廷之力,非个人所能及。待查明其跟脚、寻得其破绽,再行雷霆之举,岂不更稳妥,更少造杀孽?刘兄何以对官府之力,如此不屑一顾?”
他实不知穆罕默德具体的“商道”实为囤积居奇、掐人咽喉的狠辣算计,只道是寻常的商业挤压。而他心中,始终认为借助狄仁杰代表的官方力量,才是正途。
刘皓南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眼神里是居高临下般的审视与淡淡的不耐。“借狄仁杰和朝廷之力?”他仿佛听到了极为幼稚可笑的话语,“展护卫,你莫不是以为,在这长安城、在这朝堂里,单凭一个‘能吏’的明察秋毫,就能解决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月、行踪诡秘、手段通玄的山野之人?狄仁杰再如何善于断狱,他也是人,是官,有他的规矩、程序和掣肘。等他按部就班,查卷宗、访民情、层层上报、调动人手……只怕案牍尚未理清,风声早已走漏,对手也早已鸿飞冥冥,或者,准备好更致命的杀招了。”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对“下面”官员效率的深刻了然,以及一丝对展昭“天真”的怜悯:“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年有余,所见所闻,早已不是当年华山学艺时那般单纯。裴行俭的老谋深算,刘仁轨的布局千里,李敬玄的圆滑机变,甚至武承嗣的钻营弄权……哪一个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狄仁杰?他或许是个能臣,但在对付那等超出常理的存在时,官府的规矩,往往是最无用的枷锁,而非倚仗。你指望他?只怕等到他查到线索,你我尸骨早寒,局面早已无可挽回。”
他直起身,不再看展昭,语气恢复了冰冷与疏离:“展护卫心存正道,相信朝廷法度,这是你的坚持。但我刘皓南,只信自己手中的力量,和能抓住的机会。道不同,各行其是便是。只是莫要等到大祸临头,再后悔今日的‘徐徐图之’。” 这番话,彻底划清了界限,也表明了在对付终南山三老这件事上,他根本不认为依靠狄仁杰和官府程序是可行之策,甚至对此抱有轻蔑。
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将两人之间那道因出身、经历、信念不同而造成的无形鸿沟,清晰地划了出来。合作或许还有,但深度信任与战略一致?眼下看来,遥不可及。
展昭深吸一口气,直视刘皓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公门中人的执拗,却也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兵行险着”的心虚与试探——他并没有十成把握确定太平就是杨排风,更多是基于线索的推测,此刻抛出,实为攻心:“刘先生,展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若你执意要行那‘十二煞天门阵’,无论需要何等残忍祭品……展某,绝不答应!”
他略作停顿,眼中决绝之色更浓,语气却不如最初那般笃定,更像是一种加重筹码的威胁:“若刘先生一意孤行……说不得,展某也只能拼着冒犯与僭越,设法求见太平公主殿下!展某倒要当面问一问,天波府杨门风骨,是否容得下这般酷烈阴毒之术!届时,无论殿下是否真是展某所猜之人,此事一旦闹开,刘先生又当如何自处?”
“你敢!” 刘皓南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中寒光暴射,杀意凛然。展昭的话确实戳中了他最深的忌讳——太平(杨排风)的身份与状态绝不能以这种方式暴露,更遑论让她知晓自己竟又动了启用那邪阵的念头。他几乎能立刻想到杨排风得知后会有的反应……那绝不仅仅是担忧或鄙弃,以她的刚烈性子,以两人之间那段涉及“十二煞天门阵”的惨痛过往(她曾苦劝,他曾执迷,乃至生死相搏)……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怒火与杀意冲顶的瞬间,刘皓南多年历练出的冷静与算计也瞬间回笼。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展昭那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意味,以及话语中留下的余地(“设法求见”、“无论是否真是”)。这南侠,并非完全笃定,更多是在诈他,在施加压力。
想通此节,刘皓南胸中翻腾的暴戾竟奇异地被一股冰冷的评估所取代。他看着展昭那双努力保持坚定、却因“以人妻室相胁”而终究不够理直气壮的眼眸,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讥诮,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玩味的冰冷。
“展护卫,” 刘皓南缓缓坐下,身姿依旧保持着端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似乎掂量不清两件事。第一,公主府内院如今有红拂女,樊梨花,冼夫人三位嫡传日夜镇守,彼此呼应,阵法森严。“展护卫,” 刘皓南身姿依旧保持着符合此时礼仪的端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你似乎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内院的守备。那三位嫡传镇守,阵法森严,彼此呼应。便是我,以驸马都尉之身,在内院行走尚需遵循礼数,若想不惊动任何人做些……非常之举,亦难如愿,反而颇费周章。” 同时微微眯起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却足以让展昭领会其中“未尽之意”的冷光——那绝非愉快的经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在敲打展昭的理智:“而你,一个来历不明、身份暧昧的外男,若敢硬闯,惊扰凤驾……你以为,下场会比我这个‘驸马’更好?她们对你,可不会有半分顾忌。当场将你打成重伤,捆缚结实,然后……”
他略微停顿,给展昭想象的空间,才继续用那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描绘:“要么,直接扭送京兆府大牢,按《唐律》‘夜入人家’、‘阑入宫殿’论罪,最轻流放,重则弃市。要么,若公主殿下或那三位觉得你行迹过于可疑,别有图谋,直接将你捆了,送到你心心念念、欲借其力的狄寺丞面前。到那时,你这身说不清来历的功夫,你在凶案现场‘恰好’出现又试图强闯公主府内院的举动……你觉得,你那位‘狄公’,是会相信你离奇荒诞的自辩,还是会将你与行刺凶徒视为一党,严刑拷问,追查你背后的主使与更大的阴谋?大理寺的刑房,可不会管你是什么南侠北侠。”
他刻意强调了“外男”与“驸马”的身份天壤之别,以及展昭一旦被擒后,在狄仁杰眼中可能呈现的“最合理”也是最危险的画面——不再是证人,而是嫌犯,甚至是阴谋的一部分。这比简单地描述被打更为致命,直击展昭作为公门中人的职业敏感与对司法程序的敬畏。
他每说一句,展昭的脸色便沉凝一分。刘皓南戳中的,正是展昭作为公门中人对法度程序的敬畏,以及内心深处对“一旦身陷囹圄,百口莫辩”的担忧。在这个无法自证来历的幻境,一旦落入司法程序,他将陷入绝境。
“所以,” 刘皓南稍稍后靠,但背脊仍未完全放松,只是神态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疏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收起你那套漏洞百出、只会引火烧身的威胁。排风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至于那‘十二煞天门阵’……”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到展昭身躯微不可察地绷紧,才略带一丝快意地继续:“不过是一时气话。穆罕默德那边自有计较,未必需要走到那步。当前要务,是应对那三个老鬼,以及……”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展昭一眼,话锋转为直白而近乎残酷的现实剖析:
“先顾好你这个‘来历不明之人’自己。在你那位‘狄公’顺藤摸瓜,把你列为凶案嫌犯之前,想法子站稳脚跟。你以为,若你真被送到他面前,凭你这一身说不清师承来历的功夫,还有凶案现场‘恰好’出现又‘恰好’救了我的巧合……你那位‘狄公’,是会信你口中那套离奇荒诞的说辞,还是会更‘合理’地推断,你与那三老根本就是一伙,此行乃是苦肉计,或另有所图?到那时,大理寺的刑具,可不会听你讲什么江湖道义、南侠风骨。”
他刻意加重了“你那位‘狄公’”的咬字,充满了对展昭那种近乎迂阔信赖的讥诮。在他刘皓南看来,狄仁杰不过是个还算得用的中层官员,与他日常周旋的裴行俭、刘仁轨、李敬玄乃至几位皇子相比,无论权柄、心机还是所能调动的资源,都“尚不入流”。指望狄仁杰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信任并庇护一个浑身疑点的“展昭”?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展昭一厢情愿的痴想。
“所以,” 刘皓南最后总结,语气恢复平淡,却更具压迫感,“你若真想‘徐徐图之’,想靠点你所谓的‘正道’和‘国法’,就先顾好你自己,别还没等‘图’出个结果,就先把自己‘图’进大牢里去了。那才真是笑话。”
展昭被这番连消带打、直击要害的反制说得哑口无言。他知道刘皓南所言非虚,硬闯内院确实极不明智,且后患无穷。对方不仅化解了他的威胁,还反过来将他置于更现实的险境之中。他心中那点“诈一诈”的心思,在对方老辣的应对下,显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姿态不再如之前那般剑拔弩张,但原则依旧未变:“刘先生思虑周详,是展某冒失了。然邪阵之事,关乎天理人伦,展某立场不变。至于追查凶徒、应对危机,展某自当尽力,也会……谨慎行事,不使自身成为累赘或把柄。” 这算是变相的妥协与保证。
刘皓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懒得再与他争辩对错。心中的杀阵之念虽被压下,但并非消散,只是暂时封存。他也不会将穆罕默德具体的狠辣算计和盘托出,那同样是他的底牌。
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僵硬,信任远未建立,但至少暂时达成了某种“互不拆台、有限合作”的脆弱平衡。夜还很长,危机四伏,他们需要商讨的,是如何在狄仁杰的视线下,利用有限的资源(阿梵的秘籍、穆罕默德的财力、以及展昭自身的武力),编织一张或许不够光明正大、却必须有效的防护网。而刘皓南心中,那关于“十二煞天门阵”的阴霾,以及展昭这份过于“正直”可能带来的拖累,都成了他需要独自权衡与应对的变量。
夜色愈深,灯花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暂时搁置了“十二煞天门阵”的激烈争执,两人间的气氛依旧凝滞,但话题不得不回到最迫切的现实——如何在那三个深不可测的终南山老道下次来袭时,至少保住性命。
“硬拼绝非上策,” 展昭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剑鞘,“那三人道法武功皆臻化境,更兼配合无间。单对单或可周旋,三人齐至,你我联手亦难支撑十合。当务之急,是寻得克制其术法,或至少能短暂抵御、争取遁走时机的手段。”
刘皓南默然点头,这正是他头疼之处。阿梵的《百越破禁录》虽有启发,但远水难救近火,且需时间参悟修习。
展昭沉吟片刻,似在斟酌,终于还是从贴身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色布囊,解开系绳,从里面取出一物,置于灯下。
那是一支金簪。簪身以赤金捶揲而成,线条流畅柔美,簪头并非繁复的花俏样式,而是简洁地镶嵌着七朵以羊脂白玉精心雕琢的梅花,朵朵不同,或含苞,或初绽,或盛放,形态生动,玉质温润,在金辉映衬下更显莹洁。然而,细看之下,其中位于簪头正中的那朵盛放梅花,花瓣上竟有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见的裂痕,自花心蔓延至边缘,破坏了整体的完美,却也让这金簪平添了几分历经沧桑的凝重。
“此物……” 展昭将金簪推向刘皓南面前,神色郑重中带着一丝复杂,“乃是我在洛阳遭逢大难,几乎毙命之际,意外救我一命之物。袭击我者,是一个形貌诡异、武功路数非人、自称……疑似是前朝安乐公主李裹儿的女子。她当时状若疯魔,功力骇人,我全然不敌。她最后一击,本可断我心脉,千钧一发之际,我怀中此簪突然自发涌出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形成屏障,堪堪挡住了那致命一击,虽则之前措手不及时曾令我重伤,但总算保住了性命。也正是借那一挡之机,才……才有后来转圜余地。”
他略去了刘望舒如何神异现身相救、以及李裹儿那声惊骇的“姑姑”等细节,只陈述了金簪护主的事实,以及袭击者的身份猜测。李裹儿这个名字,以及“非人”、“武功骇人”的描述,足以让刘皓南意识到袭击者的危险程度。刘皓南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支金簪,尤其是那朵开裂的玉梅上。簪子本身精美贵重,但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展昭的描述——能挡住那疑似活了三百年的李裹儿癫狂下的致命一击!这绝非寻常宝物。而簪上梅花开裂,也印证了它确已损耗了部分灵韵,但即便如此,其残余的护身之力恐怕也非同小可。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展昭透露的信息。李裹儿! 而且是疑似活了三百年的、武功诡异非人的李裹儿袭击了展昭!这进一步印证了外界(现实)的凶险与复杂,也让他对将自己和排风(杨排风)卷入此局的玉女门幻境,产生了更深的忌惮与疑虑。
“此簪来历,” 展昭看着刘皓南,语气沉凝,带着回溯往事的肃然,“在洛阳时,家师曾明言,此乃几百年前,河东薛氏先祖所制的一件护身灵物,名‘梅魄簪’。制成后,便供奉于宗祠,受薛氏血脉香火愿力浸润滋养逾百年,渐生灵韵。后至薛绍尚主之年,因其已成家族至宝,灵力充盈,方被取出,作为薛绍求尚太平公主的定情信物之一,赠与公主。此后,便随公主殿下,应深藏宫闱。”
他略作停顿,指尖拂过那朵开裂的玉梅,继续道:“你我曾在废宅人皮画上,见过此簪形貌。后来在薛家地下白玉殿中,家师将其交于我时,亦再叮嘱,此物牵连甚古,嘱我慎重。” 他隐去了中间争夺的细节,但点明了聂隐娘对此簪的重视及其明确的历史轨迹——本应属于三百年前的太平公主。
“我手中这支,” 展昭将金簪完全置于灯下,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确认事实的凝重,“依家师所言、其形制特征及我自身感应,正是那支历经百年岁月、本应属于历史上那位太平公主的‘梅魄簪’。其内蕴薛氏百年愿力与护主灵韵,在洛阳时确曾自发护持,为我挡下一劫。而此刻,在这幻境之中……”
他没有说完,但目光已然说明——按照此幻境对“历史”的复现与扭曲,这支本属于三百年前太平公主的“梅魄簪”,其对应的“存在”,理应也在此处,作为“薛绍”与“太平”的定情信物,被如今的“太平公主”所持有。一支是穿越了三百年时光、流落至展昭手中的古物真品;另一支,则是此幻境依据历史轨迹、可能“创造”或“映射”出的、属于当前时空“太平公主”的对应之物。两者实为同一物在不同时空的“投影”或“映射”。
刘皓南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金簪之上,尤其是那道裂痕,聂隐娘的话、废宅画中女子的影像、白玉殿中的过往……诸多线索瞬间串联,让他背脊骤然窜起一股寒意。他并非不记得聂隐娘提过此簪来历,只是当时身处诡异情境,变故迭生,未曾深想。如今被展昭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重新点明,其意味截然不同!
三百年前的古物真品!与幻境中“当前”存在的、同源同质的“映射之物”! 而且,是明显具有灵性、能自发护主的古物!这已不仅仅是简单的“定情信物”或“历史遗存”了!
他猛然想起那两柄巨阙剑——不过是因为“同一把剑”在不同时空的投影靠近,便引动了天地气机震荡,招来了终南山那三个感知天地的老怪物!那还只是两柄以杀戮为主的凶兵,虽有名头,却无灵力。而眼前这“梅魄簪”……是经百年香火愿力滋养、早已蕴生灵韵的护身灵物!其蕴含的灵性、因果羁绊以及对时空波动的敏感程度,远比那两柄凡铁铸就的宝剑要强烈、要诡异得多!
一件具有灵性的古物真身,与它在当前扭曲时空中的“映射”之身,同处一境,甚至可能同处一府! 这两者之间的感应与共鸣,会产生何等难以预料的震荡?会不会像那两柄剑一样,引发更剧烈、更不可控的天地异动?甚至……会不会因为其灵性特质,直接干扰到太平(杨排风)本就因咒印和记忆混乱而脆弱不稳的神魂状态?会不会引来比终南三老更可怕、对灵物气息更敏感的存在?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刘皓南瞬间如坠冰窟。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惧,猛地将金簪推回展昭面前,动作快得甚至有些失态。
“此物你务必收好!贴身珍藏,绝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不可让其靠近内院,靠近公主殿下百步之内!”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急迫,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住展昭,“我自有保命之策,无需此物。你留在身边,或许关键时刻能救你,但切记,远离殿下,便是对你、对她、也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选择! 此物灵性非同小可,与这幻境中的‘那一支’若有感应,其祸患恐远甚于那两柄剑!”
他拒绝的理由听起来依旧强硬,但若仔细分辨,便能察觉那强硬之下,是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对某种未知连锁反应的深深忌惮。他不提什么“资源多寡”,而是直接点明了“灵性感应的祸患”。这反常的态度与明确的警告,让展昭也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远超想象——刘皓南忌惮的,不仅是簪子本身,更是两支“梅魄簪”(一真一幻)可能产生的灵性共鸣与时空扰乱!
“我明白了。” 展昭不再多言,神情无比凝重,迅速将金簪重新收入最贴身的暗袋,并下意识地以自身内力稍作隔绝。刘皓南的反应,结合之前两把巨阙剑的异状与聂隐娘的叮嘱,他已然彻底明了关窍。这簪子,如今在他手中,竟似握着一把更危险的双刃剑,既可防身,也更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滔天之祸。
刘皓南见展昭郑重收起金簪,心中稍定,但那股寒意与紧迫感却挥之不去。他必须立刻回去,要不着痕迹地确认,幻境中的“太平公主”是否真的拥有那支“映射”出的“梅魄簪”,并将其置于可控的范围内。如果可能,甚至需要设法暂时隔绝或削弱其灵性感应。同时,也必须确保展昭手中这支真品,绝不能再靠近公主府核心区域半步。
“展某明白了。” 展昭不再坚持,将话题转回,“既如此,当下之计,还是需双管齐下。我这边会借助阿梵姑娘的秘籍,尝试参悟其克制之道,并继续暗中查访那三老踪迹。刘先生那边,穆罕默德王子的商道之策,还望加紧。此外,狄公……狄寺丞的调查,或许也会有所发现,我们或可暗中留意,加以利用,但需万分小心,避免引火烧身。”
“嗯。” 刘皓南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心中却已将“确认太平是否有那枚金簪”列为回去后首要之事。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后续联系与应急的暗号,便各自散去。夜色掩去了刘皓南眸中深深的忧虑与一丝不容动摇的守护之意。那对跨越虚实、牵连着诡异因果的金簪,似乎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必须在自己和排风被彻底卷入之前,筑起最坚固的屏障。
与展昭的密谈持续到后半夜,刘皓南心中记挂太平,又恐她醒来不见自己再生焦虑,便起身告辞。他悄然返回寝殿,殿内只留一盏守夜的长明灯,光线昏黄柔和。太平侧卧在榻,呼吸均匀绵长,已然陷入深眠。三个多月的身孕本就令人嗜睡,加之白日里经历驸马遇刺的惊惧、入宫哭诉的劳顿、回府后应对问询的焦心,她体力与心神消耗殆尽,此刻睡得格外沉。
刘皓南放轻脚步走近,正欲为她掖一掖被角,目光却被榻边不远处一张嵌螺钿小案上,端端正正摆放着的一样物事牢牢吸住——
是那枚“梅魄金簪”。
在朦胧的光线下,金簪静静置于一方铺着暗红色丝绒的托盘上,簪身流转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那七朵羊脂白玉雕琢的梅花瓣瓣分明,莹洁无瑕,仿佛带着月华的清辉。与他刚刚在展昭处所见那支同源古物相比,眼前这一支,毫无历经三百年的沧桑磨损,更无丝毫裂痕,完满如新,然而其周身萦绕的那股灵韵,却更加纯净、充沛,隐隐与这寝殿、乃至与榻上安眠的太平,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和谐共鸣。
刘皓南心头剧震。他摒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金簪,触手温润,竟隐隐有暖意。他以指尖细细摩挲簪身每一道纹路,凑近灯光,凝神感应其中流转的气息。没有幻术伪饰的虚浮,没有阵法映射的滞涩,那股精纯的、与河东薛氏古老愿力一脉相承又似乎更加“新鲜”活跃的灵力,实实在在地在他道法宗师的灵觉中荡漾。这绝非幻影,亦非简单的“复制品”,这就是真品!一件存在于当前时空、完好无损、灵力充沛的“梅魄金簪”真品!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击中他的脑海。薛家废宅地下的“白玉舞殿”! 那是他在宋仁宗年间,与展昭共同闯入过的诡异之地。而在此幻境中,太平曾兴致勃勃地畅想过,若有更多钱财,也要用羊脂白玉打造一个类似的“舞殿”来做招财风水局……而李治刚刚赏赐给他的洛阳宅邸,正是那座地底藏着白玉舞殿的薛家废宅!
难道……这幻境不仅能扭曲时间、混淆人物,甚至能将某些真实存在、或曾存在于历史与阵法构想中的“器物”,也真实不虚地“创造”或“牵引”进来?器物为真,人物可假,连时间线都能肆意扭曲拼凑——然而,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展昭透露的信息。李裹儿! 而且是疑似活了三百年的、武功诡异非人的李裹儿袭击了展昭!这进一步印证了外界(现实)的凶险与复杂,也让他对将自己和排风(杨排风)卷入此局的玉女门幻境,产生了更深的忌惮与疑虑。两柄巨阙剑的靠近引来了终南三老,那这分属现实与幻境的一对定情金簪若在幻境内靠得太近,又会引发什么?会不会像那两柄剑一样,引动不可测的变故,甚至可能干扰到太平(杨排风)本就因咒印和记忆而不稳的状态?
电光石火间,刘皓南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他猛然想起诸多不合常理之处——薛讷年方十四便已崭露头角,被裴行俭提前安排;刘浚的年纪似乎也比应有之龄小了许多;更别提穆罕默德这个史册无载的“大食王子”……这幻境不仅扭曲人物关系,似乎连时间的流速与个人的年岁都能肆意篡改,将不同时期的人物或其“特定年龄段”强行糅合于同一时空舞台之上。而器物,却能以其真实不虚的形态存在于这扭曲的时空里。
然而,比起探究这幻境的深奥法则,此刻更让刘皓南心潮翻涌、五味杂陈的,是太平特意将这枚金簪找出来,端正摆放在显眼处的用意。
不论是那个骄傲任性、却也会在关键时刻露出柔软内心的太平公主,还是那个爱恨分明、泼辣爽利却总将最深的牵挂藏在行动里的杨排风……在他遭遇重创、生死未卜之后,她们的反应竟如此一致——不是哭泣抱怨,不是慌乱无措,而是立刻想要动用自己所能及的一切力量,来保护他。
杨排风……当年他执迷不悟,强启“十二煞天门阵”,造下杀孽,她痛心疾首,苦劝无果,甚至不惜与他生死相搏。可在他阵法反噬、心脉断绝、被秘术封存于生死边缘后,她却不计前嫌,在他“身死道消”,众人皆以为他魂飞魄散后,偷偷挖出他埋在天门阵下的心脏,小心供奉,直到师叔凌霄子赶到,以道门秘术保存,才为他六年后那具不人不鬼的残躯,换来一丝渺茫的生机。她的保护,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而是烙在骨血里的决绝行动。
如今,这枚蕴含着薛氏护佑愿力、显然非同寻常的金簪,被她找出来,摆在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此物或可护你,你戴着,或放在身边。” 这是属于“太平”的关切,更是深藏于这具身躯之下、那个属于“杨排风”的灵魂,在惊惶过后,最本能、也最直接的守护姿态。
刘皓南握着那枚温润的金簪,指尖微微发颤,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咽喉,堵得他有些呼吸不畅。他缓缓在榻边坐下,借着昏暗的灯光,久久凝视太平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心中那片因算计、危机和猜疑而冰封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
必须让她戴上这枚簪子,日日戴着,最好时刻不离身。这不仅是为了应对那三个神出鬼没的终南山老道,更是为了在这诡异幻境中,为她多加一道护身符。既然此簪灵性如此充沛,或许真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
然而,难题接踵而至。太平贵为帝国第一嫡公主,珠翠环绕,珍宝无数,每日首饰搭配衣着、场合都有讲究。这“梅魄金簪”固然精巧珍贵,但要让生性喜爱华美、又地位尊崇的她,愿意舍弃其他琳琅满目的首饰,长期、固定地佩戴这一支,绝非易事。总不能直接说“此物能保命,你务必天天戴着”,那会引来更多疑问,也可能让她平添忧虑。
哄人……尤其是哄一个身份尊贵、心思敏锐又正怀着身孕的女子……这实在非他所长。他刘皓南半生纵横,学的是道法玄机、权谋算计,打交道的是敌国枭雄、朝堂狐狸,何曾钻研过如何温言软语、投其所好,去“哄”得一位公主心甘情愿天天戴上一支特定的簪子?
难道要去请教刘仁轨或裴行俭?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那两只成了精的老狐狸,看似慈祥或爽朗,实则心机深似海。自己若贸然为此等“私事”求教,恐怕话未出口,底牌就先被摸去三分,后续还不知道会被他们如何顺势拿捏、算计到骨头渣都不剩。为了支簪子去招惹他们,得不偿失。
刘皓南捏着金簪,望着太平的睡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带着几分无措的沉思。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寝殿内一片静谧,只有他紊乱的心绪和手中那枚微凉的金簪,提醒着他,保护所爱之人,有时需要面对战场与朝堂之外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难题”。
翌日上午,刘皓南自沉睡中醒来,晨曦透过窗纱,在寝殿内投下柔和的光斑。他微微动念,内力自丹田升起,运转周天,竟发现除了左腋下伤口还有些许牵扯的钝痛,体内真气已然充沛盈润,流转无碍,甚至比受伤前似乎还凝练精纯了少许。他心中暗惊,旋即了然,定是阵灵上官婉儿所赐灵药的功效。那药液不仅愈合了血肉之伤,更有固本培元、滋养经脉之神效,不愧是出自玉女门创派长老之手的仙家之物。
他正暗自感叹,目光扫过枕边,昨夜那枚“梅魄金簪”依旧静静躺在原处,光华内敛,而身侧榻上却已空无一人,锦被微凉,太平不知何时已起身离去。
就在这时,寝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侍女端着黑漆托盘悄步而入,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汤药和几样清淡精致的粥点小菜。
“驸马醒了?” 为首的侍女见他睁眼,连忙上前行礼,轻声道,“公主殿下吩咐,请您用药用膳。殿下此刻正在前院花厅,礼部尚书裴行俭裴公亲自过府探视驸马伤势,殿下正在招待。”
裴行俭?刘皓南心中一动。这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动作也快。以他的身份亲自来探视一个受伤的驸马,虽说也说得过去,但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太平作为公主,又是府邸女主人,出面招待前来探病的朝廷重臣,于礼倒也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