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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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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激灵划过脊椎。

他猛然攥紧了冰冷的石制栏杆,指节发白。

不对……这场刺杀,根本就不是一次简单的试探,或者针对太平本人的袭击!刺客的第一目标很可能是他,或者至少,是将他作为重要目标之一。而更深的目的……是要借着“帝女遇刺、驸马当街擅杀”这个绝对无法被忽视、必须严查到底的惊天大案,撕开一道口子!一道可以名正言顺、调动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乃至百骑所有力量,彻查一切相关人事的口子!而所有线索,最终都会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指向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弩司军械弊案,以及隐藏在案后,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各方势力!他和太平,不过是这场风暴中被率先抛出来的棋子,或者说,是点燃火药桶的那点火星!皇帝那句关于“北斗遁甲术”的质问,就是最好的明证——查案是假,借机清查、震慑乃至削弱那些藏有“私货”、可能威胁皇权的世家大族,才是真!

晨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了他袖中那张今晨由狄仁杰以隐秘渠道送入的、字迹潦草的密信。最后一行字,墨迹犹新,却触目惊心:

“范阳卢氏,昨夜丑时三刻,有十二车以丝绸为表、桐油覆里的货车出春明门。守门校尉按例查验,掀开表层丝绸,闻见刺鼻硝石气味。货车持有者,乃东市‘卢记绸庄’路引。”

硝石……军械制造的关键原料之一。

刘皓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沉静。风暴,已然掀起。而他,和怀中这个还在睡梦中因恐惧而颤抖的“公主”,正站在风暴的最中央。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舞蹈。而“防卫过当”、“擅用秘术”这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公主府,翌日清晨。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寝殿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刘皓南悄然起身,动作轻缓,侧目望去,太平犹自沉睡,昨夜惊悸似乎被疲惫和后来的慰藉暂时压下,只是睫毛偶尔轻颤。他凝望片刻,自行去侧间盥洗更衣,未唤侍女。

信步至庭院,晨露未晞,朝霞将天际染作瑰丽的胭脂色。他屏退左右,独自立于庭中那株百年老桂之下。闭目片刻,昨日修政坊长街血战的画面、幻境中翻阅过的那些驳杂典籍(从上官婉儿处所得)文字、以及更久远的记忆——北地苦寒、坠崖之痛、辽军营中的生死搏杀、江湖风雨里的暗算与反杀——混杂着陈希夷所授道家心法中正平和的意蕴,此刻都在胸中翻腾涌动。那些来自不同源头、甚至彼此冲突的杀戮技艺与生存智慧,在昨日真实的死亡刺激下,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与他三十八年生命所积累的实战本能进行着碰撞与融合。

他深吸一口清冽晨气,缓缓拔剑出鞘。剑是公主府武库中寻常的镔铁长剑,此刻在他手中,却隐隐发出低微清鸣。

起手式仍是华山剑法的险峻奇崛,剑光如雪,带着孤峰绝壁般的冷冽。但这冷冽之中,已然渗入了一丝唯有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之人才能拥有的、对破绽与死线的精准直觉。数招之后,剑势陡变,不再有任何固定套路,完全是昨日生死关头身体本能的再现与提炼——舍弃一切观赏性与冗余动作,每一次出剑、每一次踏步、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调整,都只为最快速、最省力地摧毁目标。拧、戳、刺、撞、踢……看似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野,却招招直指咽喉、关节、心脉等要害,带着辽国边军近身搏杀术的狠绝,也带着江湖□□中以命换命的诡毒。剑风呼啸,隐隐竟有沙场金铁交击与濒死哀嚎的幻听。

步法更是诡异。他并未刻意模仿任何一家,脚下却自然踩出了玄奥的轨迹。时而在方寸之地以毫厘之差闪过假想敌的劈砍(融合了《步天歌》星图方位与自身生死间练就的闪避本能),时而如鬼影般倏进倏退(带有红弗女所载诡异身法的影子,却更显简练实用)。这种步法,并非追求飘逸美观,而是为了在最短距离内发起致命一击,或从最不可能的角度脱离险境。

剑势越来越急,越来越险,几种截然不同的武学理念在他手中竟以“杀戮效率”为唯一核心,强行熔铸一炉。三十八载人生,近二十年的刀头舔血,赋予了他驾驭并融合这些知识的可怕本能与深厚底蕴。昨日绝境,不过是点燃这熔炉的最后一把火。

“嗤啦——”

一道无形剑气掠过,庭中那株老桂枝叶无风自动,随即,青黄交错的树叶竟如暴雨般簌簌而落!剑气激荡,直冲而上,震得檐角铜铃“叮叮当当”清响不绝,久久不息。

刘皓南倏然收剑,凝立场中,气息绵长,眼神沉静如古井,唯有眼底深处一丝锐利未散。他自己也清楚,方才所舞,已非任何一门一派武学,而是独属于“刘皓南”的、在无数生死间磨砺出的杀人术,如今又杂糅了新的理念,变得更为难测。

廊柱之后,太平早已被那凛冽剑气与隐隐的杀伐之声惊醒。她披着外袍悄然隐在柱后观看,一双妙目异彩连连,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恍然,再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思。她看得分明,阿郎这剑法,已绝非她所知的任何一家一派,既有战场上锤炼出的、最简单也最致命的杀人技,又融入了玄妙的步法与身法,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或者说,不该属于“薛绍”的诡谲影子。直到刘皓南完整收势,敛息凝神,周身那凌厉无匹的气息缓缓消散,她才缓步而出。

她已换上常服,披了件杏子黄绫的披风,更衬得肌肤胜雪。她抚掌赞叹,眼中光彩未褪:“阿绍此剑,当真了得!竟将公孙三娘的飘逸灵动,化为了沙场战阵般的刚劲凌厉,其间步法转折,又暗合星象流转、阴阳变幻之妙!我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剑法。” 她的赞叹发自内心,却也带着一丝探究。

刘皓南回身见她,剑眉微蹙,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确认无碍后方道:“殿下可安好?昨夜受惊,当多歇息才是。” 语气是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剑舞并非他所为。

太平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眼波流转间,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与娇羞:“驸马昨晚……安慰的那般……努力,奴家又不是寻常小妇,风吹吹就倒,哪里便能惊那么久。” 她语带娇嗔,却也巧妙地将话题从剑法上转开,催促道,“快去更衣洗漱罢,早膳已备在花厅了,今日有新鲜的碧粳粥。” 说罢,转身吩咐廊下侍立的侍女去准备热水,耳根处那抹红晕却未完全散去。

花厅内,刘皓南独自用着早膳。太平已先行用毕,去了内室。

忽闻门房来报,大理寺丞狄仁杰递帖求见驸马。刘皓南放下银箸,略一沉吟:“请狄寺丞至偏厅奉茶,我即刻便来。”

偏厅中,狄仁杰已等候片刻,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深忧,官袍下摆微湿,显然是一夜未眠,直接从现场或大理寺赶来。

“下官冒昧,搅扰驸马。” 狄仁杰见刘皓南步入,起身行礼,不及寒暄,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现场复勘有惊人发现,事关重大,不得不即刻求见驸马。”

刘皓南抬手示意他坐下,神色平静:“狄寺丞辛苦,但讲无妨。”

“经仵作与大理寺属官反复查验,二十七名刺客尸身,除被金吾卫弓弩射杀、以及明显为驸马剑器所毙者外,尚有三人死状极为奇特,绝非寻常手段。” 狄仁杰语速加快,目光锐利,“一人喉骨尽碎,乃是被某种极为高明、需极大指力的擒拿重手法瞬间捏断,类似军中斥候或某些隐秘传承的扭颈术;另二人筋骨扭曲异常,致命伤口走势诡谲阴毒,下官翻阅古籍与刑部历年卷宗比对,竟似……似与前隋遗留、本朝已明令禁绝的‘断骨裂筋手’有七八分相似!此等手法,阴狠毒辣,专为虐杀或逼供,绝非寻常江湖死士或军中悍卒所用,更非薛驸马这般出身应通晓之术。”

刘皓南迎上狄仁杰探究的目光,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只淡淡道:“昨日修政坊毒烟弥漫,视线不清,贼人凶悍,招招欲取人性命。薛某为护公主周全,情急之下,只得用些早年因缘际会学来的防身手段,力求速毙敌手,难免失了章法,让狄寺丞见疑。然《捕亡律》有载:‘诸罪人持杖拒捍,其捕者格杀之勿论’。彼辈手持淬毒利刃,当街袭杀帝女,已是十恶不赦,如何毙杀,不过手段之别罢了。薛某彼时心中唯念公主安危,出手或重,却问心无愧。”

“驸马护主心切,下官岂敢质疑。” 狄仁杰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刘皓南“蹊跷之处尚不在此。下官细查,发现刺客分明是两批人——一批作寻常游侠或悍匪打扮,粗布劲装,专司近战搏杀,凶悍但章法稍乱,似为吸引注意、制造混乱;另一批人数较少,却着靛蓝短打,袖中藏精巧毒烟筒,行动间更有配合,专司制造混乱、远袭狙杀,尤其那持弩神射,绝非泛泛。两批人配合默契,目标明确。公主殿下身份尊贵,然此等阵仗,耗费巨大,组织严密,倒像是……”

“倒像是有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或是一石二鸟,借公主鸾驾,行刺薛某,并搅动风云。” 刘皓南截过他的话头,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一叩,目光沉静地看向狄仁杰,“狄寺丞若真想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而非仅仅了结一桩刺杀公主的公案……不妨往兵部弩司的档案库深处,特别是关于地方进献新式军械的卷宗,仔细查一查。薛某恍惚记得,月前陇右道进献的那批新式‘神机弩’图样与试制品,归档时似乎有些争议,或许……能发现些有趣的东西。当然,这只是薛某道听途说,做不得准,还需狄寺丞这样的能吏详查才是。”

狄仁杰瞳孔骤然收缩。弩司!神机弩!这已远远超出了一般刺杀案的范畴,直指军国重器与可能的内部蠹虫!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惊涛,对着刘皓南深深一揖,语气凝重:“谢驸马指点。下官……知道该如何查了。”

同一时刻,紫宸殿内。

龙涎香的青烟在殿中静静缭绕。大理寺卿张文瓘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沉重:“陛下,据大理寺少卿及狄仁杰等人详细堪验修政坊现场后禀报,金吾卫幸存者口供亦证实,首波冷箭,全数射向驸马坐骑;毒烟最浓时,唯一一支试图穿过烟雾直取目标的弩箭,亦是擦驸马耳际而过,深深没入车壁。其余攻击虽波及鸾驾,但最初之目标明确……依臣与少卿研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彼辈首要刺杀之对象,恐是驸马都尉。公主殿下或受牵连,或亦是目标,但绝非唯一。”

御座之上,李治指尖那枚羊脂玉扳指,发出“咔”一声轻微的脆响。他脸上看不出喜怒:“讲。”

张文瓘额头触地,继续禀报:“刺客所用兵器虽多为制式,难以追查,但大理寺属官在三柄被击落的横刀柄部隐蔽处,发现极为细微的、以特殊药水浸染方可显形的鸱吻纹印记——此纹,经少府监老匠辨认,乃范阳卢氏蓄养部曲私兵时,惯用的暗记。此外,五名刺客靴底缝隙中,残留有河东道特有的赭红色黏土,此土多见于汾水沿岸……” 他终究没敢直接说出具体家族,只含糊道,“此案线索纷杂,恐非一两家所为,甚或……涉及数家勾连,盘根错节。”

殿中死一般寂静。良久,李治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情绪:“朕知道了。卿且退下。三日期限,朕等着大理寺的详实格目与条陈。”

“臣……遵旨。” 张文瓘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退出殿外。

待殿门合拢,李治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青玉螭龙镇纸,狠狠掼在地上!

“砰——哗啦!”

玉屑四溅。

“好!好个五姓七望!同气连枝!如今连朕的女婿都敢动了!真当朕的刀锋不利吗?!” 低吼声从帝王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他最初怀疑薛绍身手来历可疑,但此刻更让他震怒的,是这场刺杀背后隐约显现出的,是数个世家大族可能联手对皇权的试探与挑衅!这已超出对个人的算计,是对皇室权威的公然蔑视!

“陛下息怒。” 武后从御座后的山水屏风旁转出,步履从容。她俯身拾起一块较大的镇纸碎片,指尖拂过断裂处,语气平静,“范阳卢氏,河东之地……这些百年望族,彼此联姻,互为奥援,牵一发而动全身。张文瓘久在朝堂,岂能不知其中利害?他将线索模糊呈上,已是极限。”

她将碎片放回御案,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他们既敢伸手,必是觉得能瞒天过海。陛下此刻若雷霆震怒,大张旗鼓彻查,反倒可能逼得他们抱成一团。不如……就做出穷追不舍的姿态。他们做贼心虚,内部必有缝隙。届时,让这些高门自己互相猜忌、撕咬,岂不比陛下亲自下场,与整个世家集团正面冲突,更为巧妙?”

李治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着殿外渐明的天光。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依媚娘所言。告诉下面,明面上,给朕盯死那些刺客来历;暗地里,弩司那条线,还有薛绍提到的神机弩,给朕一寸一寸地挖!朕倒要看看,他们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是。” 武后垂眸应下。

窗外,报晓的晨钟轰然响彻长安城上空,新一天的波谲云诡,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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