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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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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绍,”她以团扇虚指树冠高处一条略显陈旧的帛带,侧过头,眼波流转,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好奇,“你可知,当年高阳公主在此系帛祈愿时,那帛上写的是什么?”

刘皓南正凝神感应着四周假山、回廊、树丛后可能潜藏的呼吸与心跳,闻言眉头骤然蹙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与警示:“殿下慎言。《永徽律疏》有载:妄议宗室秘辛,尤其涉及前朝公主旧事,徒三年。此地并非畅所欲言之所。”

“怕什么?”太平浑不在意,反而又凑近半步,手中团扇的玉柄几乎戳到他胸前衣襟,仰着脸,吐气如兰,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底线的兴味,“《大唐西域记》里说,释迦于菩提树下,也需历经爱憎别离诸般情劫,方能证道……你说,当年那位辩机法师,在刑场被腰斩时,可曾后悔,没早些在这银杏树下参透情关,悟得大道呢?” 她突然踮起脚尖,将红唇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呢喃道:“就像……前夜在槐树上,你在我耳边,念的不是佛经,却是《黄庭经》……那算不算,也是一种‘悟道’?嗯?”

温热的气息带着撩人的馨香与滚烫的暗示,拂过耳廓。刘皓南猛地侧身一步,拉开距离,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二十步外僧寮的屋檐与更远处几棵高大的松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被撩拨后的薄怒与紧绷的警惕:“殿下!请自重。僧寮近在咫尺,耳目众多,非是戏言之地。” 他特意加重了“戏言”二字。

太平看着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和泛起不易察觉红晕的颈侧,似乎得到了某种奇特的满足,用团扇掩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得逞般的娇笑,眼波横流地睨了他一眼,这才施施然转身,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足以惹来大祸的私语从未发生。

未时,仪仗起驾返程。

鸾驾刚驶出晋昌坊,转入相对僻静的修政坊街道。突然——

“咻——咻——咻!”

三支响箭(鸣镝)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屋顶、左侧坊墙、右侧酒楼二楼,呈品字形破空尖啸而至!目标精准,直指抬舆宦官与护驾金吾卫前列的指挥者!

“敌袭!结圆阵!护驾!”

金吾卫将领反应不可谓不快,嘶声怒吼,六十名甲士瞬间动作,长戟对外,盾牌相合,试图结成紧密防御阵型。然而,刺客的狠辣与训练有素远超预计。响箭未落,坊墙后、临街店铺二楼窗户轰然碎裂、甚至道旁排水沟渠盖板翻起,数十名黑衣蒙面刺客如鬼魅般跃出!他们不言不语,眼神冰冷,动作迅捷如电,配合默契无间,手中刀锋在秋日阳光下,竟泛着一种幽幽的、令人心悸的蓝绿色暗光——正是江湖中罕见难防、中者立毙的“碧磷毒”!更令人心寒的是,他们突袭的第一目标并非銮驾,而是有组织地集中攻击金吾卫阵型的几个关键节点和手持弓弩的护卫,旨在最快速度瘫痪整体防御!

“噗嗤!”“呃啊!”

淬毒兵刃切入甲胄缝隙的闷响与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前排数名金吾卫猝不及防,瞬间倒地,伤口流出的血迅速变黑,眼见不活。阵型顿时出现混乱缺口。

刘皓南在响箭破空的第一时间已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并非退后,而是如鹰隼般前掠,精准落在銮驾左侧最容易被突破的位置。他反手拔剑,剑出鞘的龙吟声清越刺耳,但剑光却冰冷如寒潭之水。没有多余的花哨,剑势展开,迅疾、简洁、致命!第一剑,便如毒蛇吐信,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一名扑向銮驾车夫的刺客咽喉,剑尖透颈而过,带出一蓬血雨,刺客的刀甚至还未完全举起。抽剑,旋身,剑脊拍开侧面袭来的毒镖,顺势下削,第二名刺客持刀的手腕齐腕而断,断手与毒刀尚未落地,刘皓南的左脚已如铁鞭般横扫,重重踹在其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刺客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塌了路边一个货摊。

他的招式,乍看有玄门剑法的飘逸灵动,如云鹤掠空,但细看之下,每一招都带着沙场搏杀锤炼出的、最直接高效的狠辣!剑尖所指,非喉即眼,非心即腕;掌劈肘击,皆蕴含分筋错骨的阴劲;即便格挡,也带着反震伤敌的暗力。飘逸只是表象,内里是赤裸裸的杀人术。当一名刺客试图以地堂刀法滚进攻击下盘时,刘皓南甚至没有低头,手中长剑看似随意下刺,却精准无比地从刺客后颈与头盔的缝隙刺入,贯穿咽喉!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已非防卫,而是高效、冷酷的清除。仅仅几个呼吸,已有五六名刺客倒在他的剑下,死状各异,但皆是一击毙命。这种狠辣果决、近乎本能般追求最大杀伤效率的战法,让勉强结阵抵挡的金吾卫都感到一阵寒意。这绝非寻常贵族子弟或护卫应有的身手,更像……百战余生的悍卒,或是某些见不得光的死士头目。

然而刺客人数众多,且配合精妙,似乎对鸾驾周围的防御力量了如指掌。他们分出两拨人悍不畏死地冲击、分割金吾卫阵型,另一拨精锐则如毒蛇般,直扑已显慌乱的銮驾!刘皓南虽剑法高绝,出手狠辣,瞬间毙敌数人,但需分心护住銮驾周全,难免左支右绌。当他以一招“流星追月”,剑尖点碎第七名试图发射弩箭的刺客喉骨时,异变再生!

“砰砰砰!”

数枚黑丸从不同方向掷向銮驾周围,落地爆开,浓郁的、带着甜腥气的碧绿色毒烟瞬间弥漫开来,迅速吞噬了銮驾及周围数丈空间!这毒烟显然极为厉害,几名吸入的金吾卫和宦官立刻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踉跄倒地,浑身抽搐。防护圈瞬间崩溃!

“闭气!” 刘皓南厉喝一声,声音因内力激荡而穿透烟雾。他再也顾不得隐藏!左手并指如剑,指尖泛起肉眼难辨的微光,快速在身前虚空划出一个玄奥的轨迹,口中低诵咒诀。袖中,那卷《乙巳占》星图骤然变得滚烫!常人看不见的淡淡清辉以他为中心急速流转,竟瞬间形成一个微型的、不断旋转的气场屏障。汹涌而来的毒烟触及这屏障,仿佛撞上无形的湍流,不仅无法侵入,反而被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牵引、搅动,倒卷而回,扑向最近的几名投掷毒烟的刺客!那几名刺客猝不及防,被自己掷出的毒烟笼罩,惨嚎着倒地翻滚。

同时,他足下步法陡然变得玄奥莫测,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步踏出,都暗合星辰方位,身形在弥漫的毒烟与混乱的人影中时隐时现,如同鬼魅。这正是他昨夜初步领悟的、源自袁天罡一系的北斗遁甲步法!此刻用于小范围腾挪,效果惊人。他时而出现在车辕旁,一掌拍飞一名靠近的刺客,掌力阴柔,刺客胸骨尽碎却无声倒下;时而出现在车顶,剑光一闪,削断数支射向车厢的毒箭;时而又出现在马车另一侧,并指如戟,点倒试图从车底攻击的敌人。

毒烟与混乱给了他最好的掩护,也让他的出手更加无所顾忌。当最后一名武艺明显高出同侪、试图从刁钻角度突入车厢的刺客首领,被一枚从毒烟中诡异射出、毫无声息的银针精准钉入眉心,死死钉在路旁的槐树上时,百米外临街茶楼二楼的雅间帘幕后,一名伪装成茶客的男子,因目睹下方那超乎常理的毒烟倒卷、鬼魅身法以及狠辣精准的杀戮,惊得手中茶盏失手跌落,在寂静的雅间中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刘皓南丝毫不敢停留。毒烟虽被驱散部分,但仍在弥漫,金吾卫与宦官死伤惨重,能站立者不足十人,且人人带伤中毒。他果断舍弃那匹已受伤惊厥的御马,一脚踹开因冲击而有些变形的銮驾车门,对着里面被毒烟呛得微咳、花容失色却强自镇定的太平急声道:“殿下,事急从权,得罪了!” 话音未落,已拦腰将她从车中抱出,用外袍一裹,身形一展,已如一只巨大的雨燕般掠上旁边坊墙,再几点,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与巷陌之后。只留下满地狼藉、死伤惨重的护卫与刺客尸骸,以及远处正急促赶来的、马蹄声如雷的后续援兵与武侯铺的呐喊。

大明宫,紫宸殿。

李治缓缓摩挲着狄仁杰秘密呈上的那枚鸱吻铜符,指腹反复感受着其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与冰凉的金属质感。他久久不语,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声清晰可闻。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如深潭,看不出情绪,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与猜忌:

“五姓七望……呵呵,好一个‘诗礼传家,与国同休’!藏得果然够深,够远啊。连袁天罡李淳风这等人物推演天机、护卫国祚的星衍阵法,都成了他们暗通款曲、蓄养死士、图谋不轨的‘家传绝学’了?朕记得,当年袁李二位道长仙去前,曾将毕生所学部分进献宫中,部分据说随葬昭陵,还有部分……散于民间。散于民间……好一个‘散于民间’!怕是早就被这些高门大族,以各种手段,‘请’回家中,奉为秘传了吧?”

他越说,语气越慢,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先有河东裴氏暗蓄甲兵,结交边将;今有范阳卢氏,军械纹样与逆贼信物雷同;这薛氏子……河东薛氏,亦是名门。他一个‘病弱’的驸马都尉,哪里学来这一身沙场悍卒的狠辣手段?又从哪里修得这早已失传、连钦天监都只闻其名的袁天罡秘术?过河卒子?哼,恐怕是藏在水底多年的恶蛟,按捺不住,要借朕这女儿的大婚,探头换气了吧!”

武后手持金剪,正修剪着一盆开得正艳的并蒂牡丹,闻言,金剪停在最娇嫩的那朵花苞下,寒光一闪,花苞无声坠落。她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陛下明鉴。河东薛氏,祖上确有能人异士。薛绍此番显露,是情急自保,还是有意示威?是薛氏一族之意,还是……某些人联手布下的棋子?这驸马,是过河的卒子,还是……直捣黄龙的車?” 她轻轻放下金剪,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纤长手指,“刺客所用碧磷毒,边军严控之物;刺客身手,训练有素,非寻常匪类。更有那星衍阵法重现……陛下,御史台那边,该动一动了。薛绍护卫公主有功,然当街杀戮过甚,所用之术诡异,恐非朝廷之福,亦当……问个清楚。”

东宫,丽正殿。

太子李贤面色阴沉如水,将那份刚刚送达的、详细记载大慈恩寺外刺杀事件(尤其着重描述了刘皓南狠辣身手与疑似道术)的密报狠狠掷入案前的水盂中,墨迹迅速晕开,染黑了一池清水。他指尖用力叩击着案上那本厚重的《氏族志》,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冷冽如刀:

“查!给孤彻查到底!刺客所用碧磷毒,是来自朔方军库,还是河东私造?经手何人,流向何处?那些刺客的身份,给孤挖地三尺!活要见人,死……也要给孤查出他们祖宗十八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至于薛绍……倒是让孤意外。如此身手,如此心性……当街连毙十数人,眼都不眨,事后携太平遁走,干净利落。这般人物,岂是寻常世家子弟?能让太平如此倾心,甚至不惜在父皇面前维护之人……未必不能,为我东宫所用。找个稳妥机会,递个话去,探探他的口风。记住,要客气些。”

英王府。

李显慢慢抚摸着手中那只细腻的白瓷冰酪碗沿,指尖感受着瓷器微凉的触感,听完属下低声却详尽的禀报(尤其强调了刘皓南杀人手法之狠厉与最后所用遁术之玄奇),脸上露出一丝奇异莫测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场有趣的百戏:

“呵,阿姊这次……倒是真真觅得了一件了不得的‘珍宝’呢。杀人如剪草,遁走似流星,还有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有趣,实在有趣。” 他放下碗,拿起银匙,慢悠悠地搅动着碗中逐渐融化的冰酪,随意吩咐道:“去,给公主府递个话,就说本王新得了几坛从西域龟兹国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的葡萄美酒,据说酿造时加入了雪山金昙花,风味殊异,堪称绝品。请驸马得暇时,务必过府共赏,品评一番。” 侍从低声补充:“王爷,线报再三确认,驸马最后所用身法阵法,虽似是而非,且仓促间不完备,但其中关窍、步法方位,确与宫中秘档所载、袁天罡《乙巳占》及《太白会运》图中所述星衍遁甲之术,同出一源,绝非寻常道观所能有。” 李显笑容更深,眼中兴味更浓,摆了摆手:“知道了。去吧,话要说得漂亮些。”

相王府。

相王李旦仿佛对外界骤然掀起的风波毫无所觉,正于书房中,对着王羲之的《兰亭序》神龙摹本,专心致志地临摹,笔锋沉稳,气定神闲。闻报大慈恩寺外惊现刺杀,驸马薛绍显露惊人武艺与疑似道术,携太平公主突围遁走,金吾卫及公主府侍卫死伤颇重,他笔锋都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待侍从禀报完毕,他才缓缓搁笔,用雪白的宣纸吸去笔尖余墨,语气温和如常:

“知道了。阿姊受惊了。去库房,将前日得的那幅吴道子《天王送子图》摹本找出来,装裱妥当。然后去公主府一趟,告诉阿姊,我新近得了这幅画,笔意精妙,气势恢宏,听闻驸马亦精鉴赏,请驸马闲暇时,过府一同鉴赏品评,也好为阿姊压惊。” 语气温和恳切,完全是一副关心姐姐、喜好风雅的弟弟模样。

待侍从躬身应诺,轻手轻脚退下,并细心地将书房门掩好后。李旦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变得一片漠然。他又缓缓提起笔,对着字帖,似乎想继续临摹,但手腕悬停片刻,忽然猛地将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紫毫笔,狠狠掷入一旁那方硕大的青玉洗墨池中!

“噗通”一声闷响,墨汁四溅,沾染了他素白的袍袖与前襟。池水墨黑如夜,深不见底。透过晃动的墨色水面,隐约可见池底沉着半块边缘粗糙、似乎被利刃或重器强行劈开、断裂处还带着毛刺的物事——那形状,赫然也是一枚鸱吻纹铜符的一半,与他案头镇纸下压着的另一半,本应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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