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阁内香气氤氲,帘外天光透过竹格,在地面投下变幻的光影。刘皓南握着妻子那只冰凉而陌生的手,扮演着一个全然陌生的温柔驸马,心中却如临万丈深渊,如履薄冰。这场戏,他必须演下去,演得逼真,演得深情,直至找到那一线或许渺茫的破局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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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府寝殿内,烛火高燃,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瑞脑香的甜暖气息自錾金缠枝莲花兽炉中袅袅吐出,与窗外渗入的、秋夜的微凉气息纠缠在一起,氤氲出一室暖昧而略带黏稠的暖意。刘皓南——此刻他必须时刻牢记自己是驸马都尉薛绍——独坐窗下紫檀木书案前,指尖下是一卷摊开的《汉书》,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而是凝于虚空中的某一点,心神早已飞旋,飞速盘算着这幻境的每一处细微破绽、那诡异声音的来源、颈后咒印的解法,以及那一缕始终萦绕不散的、冰冷的危机感。
环佩轻响,异香袭来。那声响极轻,在寂静得只剩下烛花噼啪声的深夜里,却清晰得惊心动魄。刘皓南倏然抬头,全身肌肉在瞬间下意识地绷紧。
只见寝殿深处,层层叠叠的鲛绡帐幔被一只染着嫣红蔻丹的、莹白如玉的纤手轻轻撩开,杨排风——此刻是大唐帝国最骄傲、最受宠爱的明珠太平公主——现身于摇曳的烛光之中。
她身上仅着一件水红色软烟罗肚兜,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料子,紧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在烛火下勾勒出惊心动魄、起伏曼妙的曲线,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外罩一件蝉翼般透明的绯色鲛绡纱袍,袍子松松垮垮,随着她的步履,滑落大半边香肩。她云鬓松散,珠钗尽卸,如瀑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雪白的颈侧与胸前,平添无尽慵懒风致。面颊绯红,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似醉非醉,更似春情萌动。她赤着一双莹白秀足,踩在铺陈于地面的、厚厚西域进贡葡萄缠枝纹茸毛毯上,步履轻盈,无声无息,宛如一只在夜间悄然行走、准备狩猎的猫儿,带着野性与诱惑。手中执一柄华丽的孔雀羽扇,扇缘缀着细碎的蓝宝石与珍珠,随着她的动作,流光溢彩。
“薛郎……”她嗓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与白日里因宴席小事生闷气的娇憨公主判若两人。这声呼唤拖长了调子,浸透了毫不掩饰的、直白露骨的媚意,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她步步生莲般走近,眼波流转,那目光中混杂着几分醉后的迷离、几分属于金枝玉叶的野性与大胆,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帝国最尊贵女子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她径直走上前,带着一身暖香与酒气,柔软的身躯毫无阻碍地偎入他怀中,羽扇轻佻地、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下颌、喉结,带起一阵细微而恼人的酥麻痒意。温热的身躯紧贴着他,隔着两人单薄的衣料,传递来惊人的热度与柔软弹性。刘皓南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充满青春活力的曲线,紧致而有弹性,与他记忆中妻子因生育和常年辛劳而略有变化的体态不同。这认知让他身体瞬间僵硬,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窜过小腹,随即是更强烈的、混杂着羞愧与自我谴责的抗拒。他三十八了,而眼前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鲜活、饱满、大胆,带着未经生活磋磨的骄纵明媚。这分明是他的妻子,可此刻的感觉,却像在觊觎一个年轻娇艳的陌生女子,一种近乎“老夫少妻”的、不合时宜的罪恶感攫住了他。可偏偏,这又是排风,是他深爱的女人,只是以另一种更年轻、更陌生的姿态呈现。
“春宵苦短,何以独对这冰冷无趣的书卷?”她仰起脸,呵气如兰,带着淡淡的葡萄酒香,羽扇又下滑,用扇骨轻轻划过他微微敞开的交领中衣边缘,流连在他裸露的锁骨凹陷处,“莫非……奴家还比不得这些死物,能入薛郎的眼么?”
言语间,她那只未执扇的、微凉的手,已不安分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探入他中衣衣襟之内。微凉的指尖轻柔却目标明确地,在他瞬间紧绷的胸膛肌肤上划过,带起一阵战栗。同时,她温热的、带着酒香的气息,一下下,刻意地拂过他敏感的颈侧与耳畔。
刘皓南浑身骤然紧绷如铁,每一根神经都拉响警报。史书碎片混杂着所知秘辛涌入脑海:太平公主,高宗与武后最幼女,自幼被父母兄长视为掌上明珠,极尽溺爱,兄长们皆有望继承大统,她权势根基深厚无比。李唐皇室本就带有鲜卑血统,风气开放,不拘礼法,贵族女子在闺帏之间主动热情乃至放纵者,并非异数。她身为帝后最宠爱的幼女,养成这般大胆奔放、近乎跋扈、对欲望也直白热烈的性情,实属寻常。眼前排风的言行举止,一颦一笑,俨然已是那位骄傲、任性且充满生命力的太平公主,心智受迷,全然依从了这幻境赋予的、深入骨髓的本性。
他若此刻推拒,或流露出丝毫的拘谨、勉强、甚至只是迟疑,会如何?是否会立刻引起那幕后“看客”的警觉与不满?是否会触怒这位心思难以揣测、此刻明显情动的“公主”?他瞬间想起唐代那些关于公主休弃不合心意的驸马、甚至行为更为激烈的记载。若“驸马”在此刻表现得抗拒或无能,不能满足公主的期待,甚至被厌弃,在这等权势滔天、自幼要风得风的贵女面前,绝非不可能。那布局者正冷眼旁观,如同观看笼中戏鼠,等着看这场“夫妻恩爱”的戏码能否圆满。若演砸了,那句“魂飞魄散”的威胁言犹在耳,排风会如何?他自己又将陷入何种万劫不复的险境?
心念电转,只在刹那。刘皓南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她体香与酒气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一阵眩晕。他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与身体本能的僵硬抗拒。他不能退,不能露怯,更不能激怒“她”和“他”。
这是我妻子吗?这陌生又熟悉的风情,这娇慵媚态……他从未见过排风这般模样。三十八岁的他,面对着二十三岁的她,这鲜明的年龄差距在此刻的亲密中显得如此突兀。可这眉眼,这身躯的轮廓,又确确实实是排风。或许,这便是她若生在锦绣丛中、受尽万千宠爱,未曾经历家国磨难与江湖风霜时,原本该有的模样?娇憨,任性,大胆,对爱与欲望都直白热烈……一个他不曾见过,却或许在某个平行岁月里真实存在过的、年轻鲜活的杨排风。一种复杂的情感在拉扯——理智告诉他这是陷阱,是咒印下的虚假人格;情感深处,却难以抑制地被这份从未见过的、明媚鲜妍的“可能性”所吸引,甚至生出一丝近乎可耻的、属于男人本能的悸动。
好吧,这就是她。是了,这就是他的妻子。无论面貌如何因幻术稍改,风情如何因咒印大变,这躯壳里,终究是他携手多年的枕边人。夫妻之实,天经地义。此刻顺从,是演戏,是求生,是破解咒印的可能途径,又何尝不是……与妻子在另一种境遇下的交融?即使这境遇是虚假的,这年轻的躯体是幻象,但触感如此真实,热度如此灼人。他几乎要说服自己,这不算趁机占便宜,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情势所迫,是……是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弥补?这念头如野火般掠过心头,带着自我开脱的荒唐,却也奇异地加剧了内心的挣扎,并点燃了压抑已久的火焰。他手臂一环,带着几分刻意强装的从容,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复杂的决心,揽住了那具紧贴过来的、温热柔软的身子。触手所及,肌肤光滑微凉,却瞬间点燃了他体内压抑的火焰。他低下头,迫使自己对上那双媚意横生却暗藏锐利审视的眸子,嘴角努力牵起一丝他认为薛绍应有的、温和中带着些许受宠若惊,或许还该有些意乱情迷的笑意。
“公主说笑了,”他声音放得低缓沙哑,指尖拂过她散落颊边的、带着馨香的发丝,动作试图模仿久处亲密之间才有的熟稔,却又因心绪激荡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书卷再深,焉能及公主风华万一?只是……夜色已深,公主白日又动了气,怕心绪未平,伤了玉体……” 他一边说着自己都觉拗口的温存话语,一边感受着怀中这具真实的、属于妻子杨排风、却呈现着截然不同青春面貌的身体曲线。那熟悉的轮廓与此刻陌生的饱满柔软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如乱麻,呼吸不由沉重了几分。这亲近并非全然是戏,多年夫妻,自有深入骨髓的默契与难以割舍的情愫,可在这诡异幻境中,在那可能无处不在的“目光”注视下,每一分亲昵都如同在万丈悬崖的丝线上起舞,旖旎温存之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危险与背叛感——背叛了那个真实的、会为他洗衣做饭、与他并肩作战的杨排风,也背叛了自己此刻面对“年轻妻子”时那份混杂着爱恋、欲望与罪恶感的复杂心境。
烛花“啪”地一声爆裂,光影剧烈摇曳。那柄华丽的孔雀羽扇悄然从她松脱的指间滑落,无声地跌落在厚厚的茸毛毯上。鲛绡帐幔被带起的微风拂动,层层叠叠,光影迷离。他的手指带着薄茧,有些粗粝,穿过她如云般散落的青丝,抚上那截雪白柔腻的后颈。指腹之下,那点朱砂咒印的微凸触感,如一枚烧红的冰刺,瞬间惊醒了几分意乱情迷。她的回应热烈而大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主动仰首迎合,属于盛唐公主的奔放热情与他所熟悉的、排风在情动时的温存羞涩奇异而矛盾地交融在一起。衣带渐松,呼吸交错,空气炙热得仿佛一点即燃,甜腻的暖香与情动的气息弥漫开来。
正当刘皓南被这熟悉又陌生的热情包裹,那份属于成熟男子对年轻娇妻的、被道德感压抑的吸引力与随之而来的罪恶感激烈交战,几乎要沉溺于这温柔陷阱,暂时忘却周遭诡异,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却警铃大作——那幕后的“看客”,那颈后的诡异咒印,这整个精心编织的幻境谜团……是顺势而为,真正成就夫妻之实,或许能暂稳局势,甚至……或许能触动那咒印?还是该悬崖勒马,避免更深的羁绊与可能无法控制的后果?
“父亲!母亲!”
一声清亮中带着明显急促、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窘迫的童音,伴随着略显莽撞踉跄的脚步声,猛地刺破了寝殿内氤氲燥热的氛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沸水之中。
刘皓南与杨排风(太平公主)的身形同时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紧接着,内殿的门帘被一只因为紧张而有些汗湿的小手猛地掀开!刘朔出现在门口。他身着一套锦绣童子服,衣料华贵,剪裁合身,在幻境规则下,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本是“恰到好处”的六岁孩童装扮。然而,在刘朔自己那十五岁少年心智的感知里,这衣服处处紧绷短小,行动拘束;在刘皓南眼中,看到的是一个身量已显、面容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儿子,却套着一身无比稚气、绣着憨态可掬小兽图案的童装,那画面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与别扭感。他因急速奔跑而脸颊泛红,额角沁出细汗。目光几乎是仓惶地、飞快地扫过室内:父亲衣衫不整,襟口大敞;母亲云鬓散乱,那件薄如蝉翼的鲛绡纱袍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和鲜红肚兜的系带,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暖昧气息。一切昭然若揭,不言而喻。
刘朔的脸“腾”地一下,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脖颈,几乎要滴出血来。他虽年仅十五,对男女之事尚处朦胧认知、一知半解的阶段,但眼前这旖旎凌乱的景象意味着什么,他心下已然雪亮。更有一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尴尬与羞耻:眼前这位云鬓散乱、衣不蔽体的“母亲”,实则是他心智受迷的亲生母亲!撞破父母亲密,已是窘迫到无地自容;而幻境强加给他的这“六岁幼子”身份以及这身可笑的童装,更让他此刻的闯入显得无比突兀、怪异,且带着一种荒诞的羞耻感——他感觉自己像个误闯禁地的、穿着滑稽戏服的、笨拙的傻子。尤其看到父亲与年轻了十几岁的母亲近乎赤裸地纠缠,那种“父亲在占年轻状态母亲便宜”的古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既尴尬又有点莫名的恼火。
他猛地低下头,眼睛死死盯住自己那双绣着虎头、在十五岁少年脚上显得无比可笑的小小靴尖,双手紧张地、无意识地揪着那身在他感觉中紧绷绷、无比幼稚的童子衣袍下摆。他语速极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带着刻意拔高的、努力模仿幼童的腔调,试图掩盖声音里那份属于少年人的窘迫与不自然:“父、父亲!母亲!不好了!祖、祖父他……他突然说心口疼,气息不顺,面色都白了!已、已派人去请太医了!女儿……儿子心中害怕得很,特、特来禀报!” 他慌乱中甚至口误,将“儿子”说成“女儿”,愈发显得手足无措,眼神飘忽,完全不敢再往父母那边瞟一眼,心底却在哀嚎兼腹诽:老爹啊老爹!你这、你这算怎么回事!就算这是幻境,就算娘亲看起来年轻了好多……你这、这进展是不是也太快了点?!而且……而且娘亲现在看起来这么……你、你简直……我到底该不该这时候闯进来啊!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如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自刘皓南头顶狠狠浇下,瞬间熄灭了他体内刚刚燃起的、混杂着情欲与罪恶感的火焰,也浇醒了他险些沉沦的理智。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狼狈和被人撞破“好事”(尤其是被儿子撞见与“年轻”妻子亲热)的尴尬,松开了揽着妻子的手臂,下意识地侧身,飞快地整理自己凌乱敞开的衣襟,指尖甚至因为心绪剧烈波动而微微发颤。看到儿子穿着那身可笑的童装,一脸通红、眼神躲闪地站在门口,刘皓南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对年轻版妻子的悸动,瞬间被更强烈的荒诞感和为人父的窘迫所取代。杨排风(太平公主)也是一声短促的低呼,猛地拉拢滑落的纱袍,勉强掩住春光,脸上情动的红潮未退,又添上了被撞破的羞恼与尴尬,急忙伸手去抿鬓边散乱的发丝,眼神闪烁游移,不敢直视突然闯进的“儿子”,娇叱道:“朔儿!怎、怎可如此莽撞!还不退下!”
寝殿内,方才的暖昧燥热顿消,只剩下一种几乎凝滞的、难以言喻的尴尬在弥漫。烛火静静燃烧,更漏声滴答,清晰可闻。刘皓南心中五味杂陈,恼火这“儿子”来得不是时候,可能打断了关键进展或引人生疑;尴尬于被儿子(即便是少年心性、却穿着童装的儿子)撞见如此场面;担忧“薛父”的突发状况是幻境新变数;而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有一丝得以从方才那进退维谷、理智与情感剧烈撕扯、道德与欲望激烈交锋的境地中暂时解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而刘朔则垂着头,盯着自己那可笑的虎头鞋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心中七上八下,既懊恼自己可能坏了父亲的计划,又对眼前这远超他年龄应有应对能力的、极度尴尬的场面感到无所适从,脸上火烧火燎,只觉得那身童装更加勒得他喘不过气。
一场箭在弦上、被迫上演的春宵缱绻,就此戛然中止于这无比窘迫、荒诞又带着家庭伦理尴尬的“意外”插曲之中。接下来的戏,该如何唱下去?那“薛父”的突发急症,是幻境的自然演绎,还是又一重考验或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