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浓重的阴影里,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轻响。一匹通体黝黑、神骏异常的骏马踏着夜色而来,马背上,一袭利落青衫的杨排风单手执缰,另一只手随意提着她那根从不离身的浑铁烧火棍,棍梢却挑着个半满的皮制酒囊。她勒住马,看清阶上那人披发持冠、于风中独立的模样,嘴角一扬,抬手便将酒囊抛了过去。
“接着!刚温好的马奶酒,”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久违的飒爽笑意,“比宫里那些温吞水够劲百倍,正适合浇一浇块垒,洗洗这一身晦气。落脚处我探过了,清净,没人扰。等你脱了这身官皮,咱们立刻就走,免得夜长梦多!”
耶律皓南凌空接过酒囊,入手沉甸甸,犹带体温与奶酒特有的微烫。他拔掉塞子,仰头便灌。辛辣醇厚又带着独特腥膻气息的酒液,如一道炽烈的火线,从喉头直烧进胃腹,瞬间驱散了金砖地面的寒意与御前应对的疲惫。他不管不顾,任由滚烫的酒浆从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浸湿了绯红官袍挺括的前襟,留下深色的、带着酒气的湿痕。
远处宫门换防的侍卫正在交接,铠甲与兵器碰撞,发出冰冷规律的“锵锵”声,提醒着他此地仍是皇权森严的禁域。他反手用袖子胡乱抹去唇边酒渍,将手中那顶沉重的梁冠,连同那根青玉簪,随手弃于御阶旁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如同丢弃一件再无用处的旧物。转身大步走向那匹安静等待的黑马。
“我们走。”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昔日的国师威仪荡然无存,唯有行伍中历练出的敏捷尚在。那身繁琐的绯红官袍在夜风中鼓荡如帆,被他随手解开腰间革带与颈间系带,竟自肩头滑脱,如一只骤然失却了生命力的、巨大而陈旧的红色禽鸟,翩然飘落于尘埃之中。里面,赫然是一身靛青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寻常棉布道袍,宽袍大袖,衬得他身姿挺拔而疏朗,仿佛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那眉宇间沉积多年的郁色、算计与谨小慎微,也被这烈酒与劲风吹散了许多,露出底下些许属于“耶律皓南”而非“耶律国师”的,锐利而真实的本色。
杨排风策马与他并行,闻言侧目,借着朦胧夜色打量他片刻,挑眉轻笑,旧日调侃的口吻自然而然流泻:“哦?当年不知是谁,在华山学艺时,整天抱怨山居清苦,憋闷得要死,做梦都想下山,闯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夜风猛烈,拂动两人的衣发,也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宫廷熏香与酒气。耶律皓南望向南方那沉沉迷雾、遥不可见的群山轮廓,沉默片刻,开口道,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只觉天地广阔,恨不能尽在掌握。如今才明白,天地依旧广阔,只是不必再握于掌中,亦不必再为他人掌中棋子。青山绿水,方是归心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却坚定,“只是前路未卜,或许要委屈你,随我过一段风餐露宿、隐姓埋名的日子了。华山……我们只能先找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暂且安身。”
“风餐露宿?” 杨排风嗤笑一声,手腕一抖,烧火棍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棍花,“我杨排风什么苦没吃过?当年跟着老太君,雪夜奔袭,渴饮刀头血,睡过马鞍桥,不也过来了?只要——” 她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单薄道袍,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只要人没事,去哪儿不是家?走吧,趁着夜色。”
两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同时一夹马腹。两骑如离弦之箭,撕开浓重的夜色,向着南方,向着那未知却也自由的黑暗深处,疾驰而去。身后,巍峨的宫城逐渐融入黑暗,只剩几点孤零零的灯火,如同巨兽逐渐闭合的眼睛。
国师府内室,烛火昏黄,将满室奢华器物映照得温润朦胧。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云母螺钿镶嵌的屏风,乃至博古架上那些未必常用却件件精雅的摆设,无不昭示着主人曾经的位高权重与优渥生活。空气里,还残留着昂贵的苏合香气,丝丝缕缕,缠绕着另一种即将到来的、属于未知与漂泊的气息。
杨排风走到他面前,为他解开那身靛青道袍的系带。指尖拂过襟前以同色丝线暗绣的仙鹤云纹,纹样清雅舒展,针脚却细密无比,触手光滑沁凉——竟是上好的冰蚕丝捻线绣成,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而润泽的光华。她轻笑,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这‘仙鹤’今日飞得倒痛快,瞧这云纹,飘逸得很,怕是比那笼中‘锦鸡’(指官服补子)穿着还费银子。” 她语带调侃,指尖却在那异常柔滑的布料上多停留了一瞬。这袍子,看似朴素,实则处处讲究,怕抵得上寻常人家数年用度。
耶律皓南似乎未觉,只是目光随着她的指尖在那精细的绣纹上停留一瞬,便转身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案上原本堆积的公文已清空,冷冷清清。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以锦囊包裹、却依旧沉甸甸的硬物——辽国国师官印。
锦囊褪去,一方寸许见方、高约两寸的玄铜官印赫然在目。印纽铸为玄武之形,龟蛇交缠,昂首向天,造型古朴威猛,龟甲纹路与蛇鳞清晰,透着国之重器的肃杀。印身四面光素,只在底部镌刻着清晰的印文——汉字与契丹小字并行,正是“敕封北院枢密国师事印”。烛光落在铜印上,泛出冷硬而内敛的幽光,昔日的权柄与荣耀,仿佛都凝固在这方寸之间。
他垂眸,静静看了片刻。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这方印,曾是他从地狱爬回人间后,抓住的第一根、也是最有力的一根权柄之杖。他信手一抛——
“哐当!” 一声沉闷的撞击。官印落在坚硬的紫檀木案面上,甚至微微弹跳了一下,玄武印纽在光滑的案面上滑出短短一截。印文朝上,在跳动的烛火下清晰无比,却再也折射不出往日的赫赫威仪。
伸展手臂,肩背骨骼发出一串轻响。卸下的仿佛不止是官印,更是某种浸入骨髓的、名为“国师”的壳,以及这壳所带来的一切——优渥、权势,以及随之而来、他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金山银海。
“排风,”他转身,眉宇间沉积多年的阴郁与算计之色淡去许多,竟显出几分近乎天真的疏朗,只是眼角细纹刻着风霜。他唤她,语气是多年来未有的,纯粹的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茫然,“往后,为夫可就是一介白身了。陛下赏的那千两黄金,听着是不少,可若坐吃山空,怕也支撑不了几年。这一家子的开销……” 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难题”,神情里有一种久居高位者谈及俗务时特有的、不自知的迟钝。他这一生,从北汉皇孙到一线天底濒死的乞儿,再到华山修道、辽国骤贵,饥饿时只求一饭活命,显达时金银如流水过手,从未真正学会如何“计算”着过日子。
“没钱了?”杨排风“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波流转间,灵动机敏恍如当年。她走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胸口——那里是柔软昂贵的丝绸内衬。“我的耶律大人,国师老爷,您可算想起这‘俗事’了?好办呀!您可是正儿八经的华山嫡传,玄门高足,一身本事总不能荒废。明日……不,过两日咱们就找个热闹地界,我看汴京州桥夜市就不错,支个卦摊,布幡就写‘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她说着,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语带促狭,眼底闪着狡黠而温暖的光,“专渡那些心思单纯、满怀憧憬的姑娘家。你就说,‘姑娘,观你面相,额有隐凤之纹,眸光清正,他日必有贵婿,当配王侯!’保管一骗一个准,生意兴隆!赚了钱,咱们三七分账!”
烛光跳跃,将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照得温柔,也映亮了她眼中那抹永不褪色的灵动。耶律皓南怔了怔,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眸,忽然被拉回到十五年前,汴京天波府侧门外那个春日的午后。
彼时,他还只是个刚从一线天底爬出不久、满心仇恨与算计、扮作游方术士接近杨家的落魄皇孙。衣衫褴褛,手臂上带着刻意弄出却显得无比真实的伤口。就是这个拎着半桶水、脸颊被厨房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丫头,经过他身边时,被他一句故作神秘的“姑娘,且留步。贫道观你面相,近日红鸾星动,主有奇遇”给唬得停下脚步,瞪圆了一双清澈明净的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他。最终,她没给钱,却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汗巾,笨拙却小心地替他包扎了伤口,指尖的温暖透过粗布传来,让他这个在阴冷地狱里待了太久的人,有一瞬间的僵直。她还嘀咕着“你这道士,算得准不准另说,伤口可得包好,别化脓了”。那一刻,她眼里没有对他“术士”身份的轻视,只有单纯的关切。或许,最初那点星火般的好感,便始于这陌生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你那时……”耶律皓南望着眼前眼角已生细纹,却神采依旧的妻子,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畅快淋漓,震得烛火都摇晃起来。他伸手,用力将妻子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我说你眉藏英气,目光清朗,不似久居人下者,当有沙场建功的际遇。你竟真信了,还……”他笑声低下来,带着回味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哽,“还趁着没人注意,偷偷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炊饼,硬塞给我,叫我‘快吃了,别饿着肚子骗人’。” 那两个粗糙却温热的炊饼,对他这个曾为一口吃食忍受非人折磨、后又久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而言,意义远超一切珍馐。
杨排风顺从地靠在他肩头,指尖缠绕着他披散的一缕头发。“岂止信了?”她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笑意和遥远的怀念,“回府后,我还真偷偷对着铜镜找了半天‘将星痣’。后来上了战场才知道——”她仰头,故意瞪他,眼底却漾着水光与笑意,“全是你们这些走江湖的,哄人的套话!”
“可我说你红鸾星动,难道没准?”耶律皓南低头,抵着她的额,望进她眼底。烛光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跳跃,如同当年。“当年天波府门外那个塞给我炊饼的傻丫头,如今不是配了王侯?”
“哪个王侯?”杨排风挑眉,指尖戳了戳他心口,“是那个辞了官、丢了印、明天说不定真要沦落到夜市摆卦摊糊口的……落魄前皇孙、前国师?”
两人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那个遥远的春日午后,看到这些年的烽火、算计、身不由己,也看到此刻卸下一切后,只剩彼此的真实。复杂的情绪涌上,最终化为畅快的大笑。笑声惊动了梁上燕。
耶律皓南将下巴轻搁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气。“排风,”他声音低哑,手指抚过她眼角细纹,“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在心里。唯有今夜,轻得像叹息,却重如承诺。
杨排风没有说“不苦”。她伸手,指尖描摹过他道袍下空荡荡的腰际——那里原本悬着沉甸甸的国师印绶。“知道就好。”她狡黠一笑,恍如当年偷师枪法得逞时的模样,“所以,往后摆卦摊,赚的钱得三七分账——我七你三。毕竟,”她拖长声音,眼中闪着慧黠的光,“若无我这个知晓内情、机灵配合的‘托儿’在旁帮腔,谁信你这满口玄虚的‘前国师’?再说了,就凭您老人家这‘出手阔绰、不识米价’的性子——怕是给人算一卦,赚的铜板还不够您随手赏给旁边卖唱小丫头的!”
她说得戏谑,却一针见血。耶律皓南摸了摸鼻子,无法反驳。从地狱爬出后,他被师尊收养,华山清修,不染铜臭;被逐下山,机缘巧合以巫术得辽主赏识,一跃成为国师,更是赏赐无数,用度奢靡已成习惯。金银于他,不过是触手可及或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从未真正理解过“柴米油盐”四个字的分量。这件看似朴素的“寻常”道袍,其用料、做工、绣工,乃至熏染的淡香,无一不精,价值恐怕堪比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他对自己这“致命”的习性,其实隐约有觉,却从未真正在意,此刻被妻子点破,只能苦笑,眼底却满是暖意与依赖。
酒杯轻轻相碰,清响如磬。
窗外,更夫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
案上,玄铜官印静静躺着,在烛晕下像一件普通的旧物。
“啪。”烛花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
杨排风拿起小银剪,剪去烛芯。火光稳定下来,室内重归平静。
在这看似寻常的夜里,有一对夫妻,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与名位。前路或有风雨清贫,但此刻烛下相依,便是人间至暖。而他那些“挥金如土”的习惯与对俗务的懵懂,或许将是他们平凡余生里,甜蜜而令人头疼的新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