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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雏凤清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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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澄澈如洗,月华似水银泻地,将小小庭院照得纤毫毕现。庭中那株老梧桐筛下满地碎银般的光斑。耶律皓南与杨排风正对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就着月色与一盏风灯,慢品一壶新沏的君山银针。茶烟袅袅,混着夜来香的清芬,正是卸下重担后难得的宁谧时光。

忽地,月门处“砰”一声巨响,一道身影踉跄撞入,惊得栖息在檐下的雀鸟扑棱棱乱飞。

十五岁的刘朔,此刻模样着实狼狈不堪。原本束得齐整的发髻散乱如狂风席卷过的鸟窝,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前颊侧,那身浅青色锦缎劲装的下摆,赫然撕裂了三寸有余的长口子,边缘还挂着几根疑似荆棘的细刺。脸上尘土混着汗渍,东一道西一道,活像在泥地里滚过。最惹眼的是他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憋屈,还有那么一丝……被至亲之人“背叛”后的伤心愤怒。

“爹!娘!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妹妹她……她学坏了!被那个聂掌门带歪了!”少年连行礼都忘了,一个箭步冲到石桌前,抓起他爹手边那杯还没喝过的茶,仰头“咕咚咕咚”牛饮而尽。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脸涨得更红。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嘴,就开始竹筒倒豆子般控诉起来,声音又急又委屈,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喘息。

“我、我按师傅给的密道图,费了老鼻子劲,从玉女峰后山那条据说只有猴子才爬得上去的险道,偷偷摸进她们道观,本想给妹妹一个惊喜……” 他说着,猛地扯开已然松散的衣领,露出脖颈上一道寸许长、颜色浅金、微微凸起的奇异勒痕,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谁知我刚鬼鬼祟祟……啊不,是刚悄没声儿踏进那道观的门槛,连妹妹的影儿都没瞧见!一张银光闪闪、看着就值钱得要命的大网,就这么当头罩了下来!”

他比划着,心有余悸:“那网子邪门得很。看着轻飘飘的,实则不知什么材质织的,我随身带的精钢匕首划上去,连道白印都没有。我运起师傅亲传的‘离火诀’,掌心都能熔金化铁了,对着那网子烧了半晌,你们猜怎么着?它连颜色都没变一下!喏,就剩下这半截!” 他从袖中抖搂出小半截约三寸长、细如发丝、呈现出一种奇异焦黑状的丝线。那丝线一接触夜风,竟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舒张,表面流转开冰裂纹理般晶莹剔透的光泽,寒意逼人。

“这还不算最气的!”刘朔越说越激动,模仿起当时的情景,捏着嗓子学那小道童稚嫩却一本正经的腔调:“‘此网乃西域百年冰蚕王所吐之丝,佐以北海鲛绡、昆仑雪银,由我家聂祖师亲手织就。刘师姐吩咐了,市价万金一寸,有价无市。师姐还说,能破此网者,方有资格踏进山门,当她哥哥。”他学完,气得直跺脚,把青石地砖踩得闷响,“爹!娘!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我好歹是华山陈抟老祖嫡系再传、凌霄子道长亲授、板上钉钉的第三代首徒!居然、居然被个看门的小道童,用‘万金一寸’的银票……不是,是用银票价给砸晕了!憋屈!太憋屈了!”

杨排风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忽然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与隐约的赞赏。她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截冰蚕丝,触手寒意刺骨,绝非人间凡物。“这般阔绰又刁钻的手笔,倒十足十是聂隐娘方能教出来的脾性。”她收回手,对耶律皓南道,“你可还记得?去年聂掌门来信,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说得了前朝某位贵妃遗下的一顶冰蚕帐,觉得料子尚可,便改了改,给新收的小徒弟练练手眼身法——原是用在这儿,给咱们朔儿当‘见面礼’了。”

刘朔见母亲非但不心疼,反而有点赞赏之意,更委屈了,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我被那破网子吊在道观门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上,整整一天一夜,喝了一肚子山风!直到第二天日头都快偏西了,那丫头才施施然出来,手里还拿着块啃了一半的蜂蜜糕!” 他忽然压低嗓音,挤眉弄眼,竭力模仿七岁女童那副故作老成、却又掩不住稚气的语调和小动作:“她一边舔着手指上的蜜糖,一边仰着小脸对我说:‘笨哥哥哟,你怎么还是这么傻?江湖上最会坑人?也最难防的,从来就是自家人。你当我为何每次偷吃糖葫芦、桂花糕都不躲着你?便是要你习惯我的路数,放松警惕呀。’”

“咳咳!”一直沉默品茶的耶律皓南,突然被茶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耳根隐隐发热。他想起上月收到女儿那封厚厚家书,小丫头在信末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抱怨“哥哥最讨厌,总拦着不让我吃第三块玫瑰酥”,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翻白眼的鬼脸。当时他只当是小女儿撒娇涂鸦,一笑置之,如今串联起来……那哪里是抱怨?分明是战书!是这小魔头早就布下的心理陷阱!

“她还说!还有呢!”刘朔气得脸颊鼓成了包子,继续控诉,“那丫头把最后一点蜂蜜糕塞进嘴里,拍拍小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对我说:‘师傅说过,说对不起的人,多半马上要做更对不起你的事。所以呢,我不道歉。’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这本玩意儿,唰一下丢给我,说‘直接送你份厚礼,补偿你喝一天西北风!’”

一本用金箔包着书角、装帧极其考究华丽的册子,从他怀中滑落,“啪嗒”掉在石桌上。书页间,还夹着一张折叠整齐、质地优良的官契文书。杨排风眼疾手快,拿起那张纸,就着明亮的月光细看。契纸右下角,一方朱红印章赫然在目,印文古奥,气息苍茫。她看清内容,又看了看印章,忽然“噗嗤”一声,笑得肩膀直抖,将契纸递给耶律皓南。

“你瞧瞧,聂掌门这手笔……真是……” 她笑得说不出完整话。耶律皓南接过一看,竟是一张玉女峰脚下、沿河三百亩上等茶园的转让地契,受让人清清楚楚写着“刘朔”,而出让方印鉴,正是聂隐娘独门徽记。契纸背面还有一行娟秀小楷备注:“茶园所出,半数为峰上茶资,半数赠予小徒兄长,权作惊吓之赔。”

耶律皓南抬头,与妻子对视,均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了然与一丝无奈的好笑。杨排风道:“我记起来了。去年聂隐娘信中提过,说‘小徒嗜甜恐伤齿,老身恰于山脚偶得一片茶林,便赠予她,嘱其以清茶解腻,亦算雅事。’ 当时还纳闷,何等‘茶林’需她特意一提,原来竟是三百亩良产茶园!这‘拜师礼’,未免也太过厚重了些。” 这已不是简单的宠爱,简直是毫无原则的娇惯与撑腰!

夜风送来远处坊市隐隐的更鼓声。耶律皓南忽然起身,踱步到那株老梅旁,信手折下一段半枯的梅枝。他走回桌边,梅枝的尖端极其轻柔地点向那截冰蚕丝。

“叮——”

一声清越悠扬、如古玉磬撞击的脆响,蓦然在寂静的月夜中荡开,余韵袅袅。那截冰蚕丝受此一击,表面流转的冰裂纹光泽骤然明亮了一瞬,又迅速黯下。

“离火诀性烈刚猛,讲究的是一往无前,焚尽万物。但你用错了地方,也用错了方法。”耶律皓南声音平静,带着师长指点弟子时的沉稳,“这冰蚕丝至阴至寒,韧性无双,你以离火直取中宫,正犯了水火相激之大忌,不仅难伤其分毫,反被其中蕴藏的极寒之气逆冲经脉,故而束手无策。”

他手腕微转,梅枝不再硬碰,而是贴着冰蚕丝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纹理转折处,轻轻一挑,一拨——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嘶……”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冰雪消融的声响。那截坚硬逾铁、火烧不坏的冰蚕丝,竟随着梅枝的挑拨,应声而散,化作数十点细碎的金色光尘,在月光下闪烁了一瞬,便悄然湮灭,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刘朔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彻底呆住。他想起三日前,自己仗着身手偷偷潜入玉女峰道观时,隔着花窗瞥见的那一幕——妹妹刘望舒穿着一身小小的、素白道袍,正端坐在书案前,悬腕临摹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七岁女童,笔力稚嫩,但架势十足。而就在法帖旁边,还摊开着另一张绢帛,上面以朱砂勾勒着一幅复杂如蛛网、星罗棋布的图案。当时他心系妹妹,未曾细想,此刻回忆起来,那蛛网纹路的走向、节点,与困住自己的冰蚕巨网的编织脉络,何其相似!

“妹妹她……她何时……学了这些奇门遁甲、机关阵法?”刘朔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妹妹在玉女峰只是学些修身养性,强身健体的功夫,顶多再加上聂隐娘威震天下的剑法,何曾想过会是这些?

“不是奇门遁甲,也非寻常机关。”杨排风忽然开口,手中那根伴随她多年的烧火棍不知何时已点向地上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光尘残余。棍尖吞吐着若有若无的气劲,引导着那些光尘缓缓流动、排列。“朔儿,你仔细看。”

刘朔凝神看去,只见在母亲内力的巧妙牵引下,那些细碎光尘竟渐渐在空中勾勒出隐约的轨迹,那轨迹……他越看越心惊,那分明是北斗七星的排布!只是这星图似乎有些不同,斗柄指向诡谲,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不待他细想,杨排风手腕一抖,烧火棍划了个半圆,那些光尘轨迹随之骤然一变,星辉流转,竟隐隐化作另一幅更加凌厉、充满凶煞之气的图阵——白虎衔尸!

虽然只是光尘虚影,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戾锋芒,让刘朔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耶律皓南与杨排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七岁稚童,竟能将北斗生杀、白虎凶局这等高深玄奥的阵图意蕴,化入冰蚕丝的编织纹理之中!这已非简单的“天赋奇才”可以形容,这简直是妖孽!聂隐娘到底教了她什么?又或者说,这小丫头自己,悟到了什么?

“嗖!”

墙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众人抬头,只见凌霄子倒挂着从墙外探进半个身子,道袍下摆垂落,在夜风中晃荡。他鼻子抽动两下,眼睛瞬间亮了:“咦?这味儿……冰蚕丝?还掺了星屑沙?朔儿!你是不是摸上玉女峰,见着你妹妹了?”

刘朔愣愣点头。老道“嘿”了一声,一个灵巧的翻身,轻飘飘落在院中,凑到桌前,盯着那已快消散的光尘猛看,又捡起那半截焦黑的丝线头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忽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家伙!聂隐娘这婆娘,连压箱底的‘七星锁云兜’都舍得拿出来给小丫头耍着玩了!这宝贝,当年她师父玉矶子,可是用来在华山落雁峰,网住过你师伯陈抟老祖一盏茶功夫的!哈哈哈!”

笑了几声,他忽然又敛了笑容,压低声音,神色难得地正经起来,看向耶律皓南:“皓南,这事……怕是不简单。这‘七星兜’的厉害,不仅在丝线本身,更在编织时暗藏的七星阵势,能借星辰之力,锁人真气,尤其克制咱们华山一脉以灵动迅捷见长的身法步法。那网上,是不是还缀着七颗小指肚大小、夜里会发蒙蒙白光的东海珍珠?”

见刘朔再次点头,凌霄子捻着胡须,沉吟道:“这就对了。七星定星位,珍珠蕴月华,星月之力交织,专困轻灵腾挪之路。聂隐娘用这玩意挡在门口,防的恐怕不只是寻常宵小……她这是在防着咱们华山的人去探山呢!尤其是你,皓南。”

月光悄然偏移,清辉洒落,恰好照见刘朔因方才激动拉扯而敞开的衣襟内袋,露出一角素白信封。杨排风眼尖,伸手轻轻抽了出来。

信封无字。抽出信笺,上面是七岁女童尚且稚拙、笔画却已初显风骨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行:

“笨哥哥:网子好玩否?就知道你会硬闯。等你学会‘周天星衍步’破我‘七星兜’,再来找我玩。现在嘛……我先学《阴符经》去也。学完了,就用九章算术给你摆个混沌阵,困你三天三夜,看你还敢不敢拦我吃酥糖! 妹:望舒字”

字迹墨色淋漓,力透纸背,可见书写时用力之猛,心气之高。而信纸背面,墨迹微微渗染开的地方,隐约可见一幅以淡褐色糖渍绘制的、线条简单却意韵无穷的图案——那图案,赫然是河图洛书的雏形。虽显稚嫩,但方位、数理,竟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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