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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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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它却出现在这里,被耶律皓南压在了撤军手谕之下。

他静静地看了那半块虎符片刻,目光深沉难辨。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将其收起,而是——将其塞进了刘朔的枕头下面。

“撤军,明日辰时。”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刘朔刚被苦药激出的泪花还在眼角,闻言愣住,不解地看着父亲。

耶律皓南的目光落在他尚带稚气的脸上,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押送重伤员与多余辎重的车队,不走官道,改走阴山小道。路况复杂,需有人押阵协调。”

“你……替为父盯着点。”

阴山小道?押送伤员辎重?**

这是最琐碎、最不起眼、也最远离主力与是非的差事。与刘朔心中所想的“趁胜追击”、“开疆拓土”简直天壤之别。

少年怔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哐当!”**

帐帘被人粗鲁地掀开,凌霄子拎着个小布包,醉醺醺地晃了进来。他看也不看,就把那布包砸在了刘朔脸上。

“臭小子!捡便宜还卖乖!”老道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押送伤员,沿途能采药,能打猎,能泡温泉,还能躲开盛京那帮子整天喷唾沫星子的老棺材瓤子!这差事,比让你去阵前杀人放火……痛快多了!知足吧你!”

布包散开,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蜜渍果脯,甜香扑鼻,正好用来压那满口的苦药味。

刘朔下意识地接住果脯,还是有些懵。

凌霄子转身,似乎要出帐,经过耶律皓南身边时,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侧了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的气音,以唇语快速说了几个字:

“放心。盛京……都打点好了。”

盛京?打点?

刘朔耳力极佳,捕捉到了这几个字,心中疑窦更深。

就在此时——

“嘚嘚嘚……”

帐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帅帐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耶律宗真身边那名嗓音尖锐的亲卫统领的高声呼喊:

“国师大人在否?陛下有请——共商明日撤军犒赏之事宜!”

声音洪亮,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恭谨,却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急切。

撤军前夜,月华如水,静静泻在连绵百里、即将熄灭的营火之上。远处戈壁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愈发苍凉狰狞,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吞噬了无数血肉与亡魂,此刻正沉沉睡去。

耶律皓南独自立于那面即将被降下的玄色狼旗之下。夜风拂过他染霜的鬓角,带来远山积雪的清冷气息。

他默默地解开了左手腕部的护腕。牛皮与铁片制成的护腕下,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月光清冷,清晰地照出腕间一道斜贯而过的,已呈暗紫色的陈年疤痕。那疤痕凹陷粗糙,边缘狰狞,可以想见当年受伤时的惨烈——箭簇恐怕是带着倒钩,硬生生撕扯下一块皮肉。

那是十二年前,宋辽边境。他为了护住执意规劝他回头的杨排风,用手臂硬挡了宋军神射手一支淬毒的冷箭。毒性猛烈,几乎废了他一条手臂,也在他心上留下了更深的愧疚与后怕。

而此刻在这道旧伤的旁边,紧贴着它的地方,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红色刮伤。伤口不深,却很长,是被锋利的箭簇或刀尖擦过所致。

那是三日前,在西夏阵前“佯攻”时,一支流矢射向了当时隐在阵中、试图靠近观察敌情的刘朔。耶律皓南眼角余光瞥见,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挥臂一格……

和十二年前,如出一辙。

只是,守护的对象,从妻子,变成了儿子。

月光下,一旧一新两道伤痕并列,触目惊心,仿佛是命运无声的嘲弄,也仿佛是血脉相连的烙印。

“爹!”

少年清亮且带着几分急切的嗓音,划破了沉寂的夜色。刘朔抱着一卷比他人还高的羊皮舆图,从营地那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他的衣摆和裤脚沾满了泥浆,显然是刚去勘查过地形,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却亮得灼人,仿佛盛着两团不熄的火焰。

“我去看过了!阴山小道中段,真的有处天然的温泉眼!水是活的,还带着硫磺味儿,对伤口愈合最好不过!”他气喘吁吁地停在父亲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沿途还有好几片草药坡,师傅说都是难得的好药材!等伤员们泡上温泉,我就带人去采……”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父亲解开护腕的手腕上。月光清晰地映出那一旧一新两道伤痕。

少年脸上所有的兴奋与雀跃,在看清那伤痕的刹那,瞬间凝固、褪去。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认得那道旧伤……娘亲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抚摸着父亲腕上的疤痕,眼中含泪。而旁边那道新伤……位置、形状……

三日前,那支擦着他头皮飞过的流矢……父亲那一瞬略显僵硬的动作……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原来父亲那一刻的“分神”,不是因为别的,是为了……他。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后怕、愧疚、酸涩与难以言喻的温暖的情绪,猛地冲上刘朔的鼻尖,让他的眼眶瞬间泛红。

耶律皓南神色不变,反手就要扣上护腕。

就在此时,刘朔忽然松开了抱着的舆图,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不到半尺长、通体焦黑、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枯枝。枝干扭曲,仿佛经历了烈火焚烧与雷击。可就是在这截枯枝的顶端,竟然顽强地、倔强地,冒出了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娇嫩欲滴的——嫩绿色新芽!

月光下,那点新芽颤巍巍地立着,散发着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生机。

“这……这是……”刘朔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将枯枝小心翼翼地捧到父亲面前,“是……是天门阵……阵眼那棵‘断魂松’……最后剩下的一截残枝……”

“师傅……师傅让我把它带上,说……说等到了温泉边,就把它种下……”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他说……说等来年……等来年这桃花开了的时候……”

“……就带着娘……一起来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少年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哭腔。

桃花?断魂松……会开桃花吗?

耶律皓南的目光,凝在那截枯枝与那点嫩芽上,久久未动。他的眼前,仿佛又看见了战场上那纷扬落下的、混着血色的桃花瓣,看见了儿子染血的脸上那纯粹的,认为“好看”的笑容。

这孩子……他是真的,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执拗地,想要“净化”那些血腥的过往,想要在废墟与枯骨之上,种出一片属于他们一家人的,新的桃花林。

朔风骤起,卷着远方贺兰山巅的雪沫,冰冷刺骨地掠过戈壁,也掠过耶律皓南染霜的眉睫。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

然后在刘朔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了自己左肩那片沉重的、代表着无数征战与责任的玄铁肩甲。

他握着那片冰冷的肩甲,手臂猛地向后一扬,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掷向了面前深不见底的、漆黑的峡谷!

“嗖——哐!轰隆隆……”

肩甲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呼啸,重重撞在对面陡峭的崖壁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坚硬的玄铁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四下飞溅,撞击声、回声在幽深的峡谷中不断回荡、叠加,宛如一场迟来的、沉闷的雷鸣。

巨响惊起了栖息在崖壁缝隙与谷底灌木丛中的寒鸦,无数黑影“扑棱棱”地冲天而起,发出惊慌凄厉的啼叫,在月光下盘旋片刻,然后惊惶不已地向着南方——远离战场、远离血腥的方向,簌簌飞去。

耶律皓南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寒鸦远去的方向,望着手中那截枯枝上颤巍巍的新芽,久久无言。

左肩卸甲处,夜风毫无阻隔地灌入,带来刺骨的冰凉,却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轻松。

也许……是时候,试着卸下一些东西了。

辽军撤兵的牛角号声,沉闷而苍凉,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缓缓荡开在贺兰山灰蒙蒙的晨霭之中。旌旗在朔风里疲惫地卷动,马蹄扬起的尘烟混着未散尽的血腥气,为这场不甚痛快的“胜利”蒙上一层暗色。

中军大纛下,耶律宗真身着玄色绣金常服,外罩一件紫貂皮大氅,立于尚未拆除的点将台上。他的脸色在晨光中看不出太多喜怒,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灼人的光,交织在一起。

他的面前,刘朔身着略显宽大的玄色劲装,因为重伤初愈与连日汤药,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那双属于“武曲星”的眼睛,即使在此刻,依旧清亮有神,好奇地看着帝王手中的物事。

“此物,”耶律宗真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数步内的亲卫、内侍听清,“乃太祖皇帝当年亲征室韦、定鼎漠北时,随身佩戴之匕首。”

他手中托着的,是一柄长不过七寸、鞘身以玄铁为基、通体鎏金、密密镶嵌着红宝石、绿松石、蜜蜡等七色宝石的华丽短匕。匕首形制古朴狰狞,即使经过精心保养,鞘身与柄部依旧留有多处无法磨灭的战斗划痕与暗红色血沁,诉说着它曾经历的血雨腥风。

少年天子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腹缓慢而珍重地划过匕首鞘身上那狰狞盘绕、线条古拙的狼首浮雕纹路。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金属与纹路,与那位开国雄主对话。

“朕闻……”他抬起眼,目光从匕首移到刘朔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周围人心领神会的笑意,“古之名将,星宿临凡,多有天赐神兵相佐,方能纵横沙场,所向披靡。”

他的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地扫过刘朔右肩——那里,玄色衣料下隐约凸起绷带的轮廓,伤口应已结痂,但距离完全愈合显然还需时日。

“此匕虽非什么移山填海的神器,”耶律宗真的声音温和下来,带上了一种长者馈赠晚辈珍玩时的语气,“却是我大辽开国气运所钟,历代由天子佩藏。今日,朕便将它赐予你。”

说着,他不再给刘朔任何反应或推辞的时间,径直上前一步,亲手将那柄沉甸甸、冰冷中透着历史余温的鎏金匕首,稳稳地按进了刘朔摊开的掌心。

匕首入手冰凉沉重,那些宝石凸起抵着皮肤,带来清晰的存在感。刘朔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帝王那只按在匕首上的、戴着玄铁指套的手,不轻不重地压住。

“愿它能护佑我大辽的‘武曲星’,逢凶化吉,再建奇功。”耶律宗真的目光深邃,紧紧锁着少年的眼睛,那里面的意味,远比话语本身更加绵长。

这不是简单的赏赐。这是将代表着辽国开国正统与皇权的信物,亲手“按”在了刘朔手中。是一种极致的恩宠,也是一种无声的绑定与标记:你与我耶律家的江山,已经有了割不断的联系。

就在刘朔握着匕首,尚未从这份沉甸甸的“厚礼”中回过神时,耶律宗真忽然又“恍然”想起了什么。

“哦,瞧朕这记性。”他轻笑一声,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解下了自己腰间一只通体黝黑、油光水滑的玄豹皮革囊。那皮囊不大,做工却极其精致,袋口以金线收边,缀着一小块品相极佳的青玉。

“这是去岁漠北三部新贡的雪蛤膏,取自万年雪线之上的极品雪蛤,佐以十八味珍稀药材,由太医院院正亲手调制。”他将皮囊也放在刘朔捧着匕首的手上,“于治疗箭疮刀伤,化瘀生肌,最是灵验不过。你肩上的伤,正好用得着。”

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哎呀呀!陛下!”

一个夸张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插了进来。凌霄子不知从哪个旮旯角钻了出来,一把就从刘朔手里“抢”过了那只玄豹皮囊,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然后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嗤笑道:

“这玩意儿?华而不实!闻着就是一股子富贵病的味儿!”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脏兮兮的破布口袋,“要说治外伤、生新肉,那还得是老夫独门秘方的‘童子尿拌金疮药’!经过了童子元阳淬炼,那效力,才叫一个立竿见影!比这劳什子雪蛤膏,好使多了!”

童子尿……

周围几个年轻的内侍忍不住偷偷咧了咧嘴,又赶紧憋住。耶律宗真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也僵了一瞬,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一名身着紫袍、面白无须的贴身宦官,已经躬着身,双手捧着一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雕花药匣,疾步趋近。匣盖打开,内衬明黄绸缎,上面整齐排列着三十六枚浑圆莹润、光泽内敛的鸽蛋大南海明珠!每一颗都大小相若,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柔的月白色光华,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珍品。

“国师之子年少英才,然此番征战,元气必有损耗。”耶律宗真的神色已恢复如常,他伸出手指,在紫檀匣盖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笃笃”的清响,“朕记得,《黄帝内经》有云:‘珠玉者,阴之精也,能润泽五脏,安魂魄,明耳目……’”

“这三十六枚南珠,便赐予你,日常佩戴或研粉入药,用以温养元神,固本培元,最是合宜。”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刘朔脸上,那里面的“关切”与“期许”,几乎要溢出来。“毕竟……朕还指望着,我大辽的‘武曲星’,能长久地为国效力,光耀门楣呢。”

匕首。雪蛤膏。南海明珠。

物质的赏赐,身体的关怀,前途的许诺……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这是帝王的笼络之术,也是一张无形的、用温柔与珍宝织就的网,轻柔却牢固地,罩向了眼前这个年仅十二岁、却已展露出骇人天赋的少年。

返程的路上,队伍行进缓慢。耶律宗真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将自己那辆宽大舒适的御辇让了出来,用以安置几名伤势最重的将领。他自己则换上了便于骑乘的劲装,跨上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战马,与同样骑马而行的刘朔并辔而行。

此举自然又引来一片“陛下仁德体恤”的赞颂。

“朕近日重读《孙子兵法》‘九地篇’,”耶律宗真手中把玩着一根镶金嵌玉的马鞭,目光望着前方苍茫的雪原,似乎是随口闲谈,“其中有言:‘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朕思索良久,始终不得其深意。”

他忽然用马鞭随手一划,鞭梢在道旁厚厚的积雪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直至……此番亲见你在贺兰山下,以残破之阵为饵,诱那西夏铁鹞子精锐入那天生的葫芦形死地……”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正抱着一只油汪汪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的刘朔,嘴角噙着一丝探询的、兴味盎然的笑:“原来……这便是‘武曲星’用兵之道的精髓所在?于绝境中寻生机,化死地为杀场?”

刘朔被羊腿烫得直吸气,闻言抬起沾着油光的脸,想也不想就含糊应道:“陛下,那不叫‘投之亡地’,那叫……‘请君入瓮’!先把门给他关上,再……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一只从马腹下突然伸出的、沾着泥雪的脏手,粗鲁地捂住了!

下一瞬,凌霄子那颗乱蓬蓬的脑袋,竟然从刘朔的马腹另一侧钻了出来!老道不知何时潜行到了马下,此刻一手捂着徒弟的嘴,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刘朔的后衣领,将一个小小的药瓶对准他的嘴巴就灌了下去!

“咳!咳咳!师……师傅你干嘛!”刘朔被灌了满嘴苦涩刺鼻的药汁,呛得直咳嗽,手中的羊腿都差点掉了。

“小兔崽子!”凌霄子灌完药,松开手,没好气地在刘朔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爹当年在宋辽边境炼完那个劳什子天门阵后,吐血三升,躺了三个月,连米汤都灌不进去一口!哪像你现在——”

他忽然扭过头,朝着旁边目光深邃的耶律宗真挤眉弄眼,一脸“你看看这小子”的表情,“陛下您给评评理!这臭小子,啃着羊腿,喝着补药,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是不是……比出征前,胖了整整一大圈?”

胖了?

刘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懵。耶律宗真的目光则在少年确实比初见时圆润了些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随即化作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道长说得是!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是福!看来国师与道长,将小友照顾得极好!”

他大笑着,手中马鞭似乎无意地在空中一扬——鞭梢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尖锐的破空声,恰好……贴着刘朔的耳际掠过!冰冷的鞭梢甚至擦到了少年耳廓上细小的绒毛,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痒与凉意。

刘朔下意识地一缩脖子。耶律宗真却浑若未觉,笑容不变,一夹马腹,向前驰去。

当夜宿营。

国师的营帐前,悄无声息地多了三大车质地最上乘的紫貂裘皮,以及五口沉甸甸的紫檀木箱——里面装的,全是颗颗浑圆、光泽夺目的东珠,品相甚至比白日所赐的南珠更胜一筹。

与此同时,随行的太医院院正,“恰巧”捧着几卷据说是宫中秘藏,记载了历代修习“天门阵”一类禁术而遭受反噬的详细案例与医理分析的珍贵医典,“前来拜访”国师,“交流探讨”。

这一切都发生在耶律皓南被耶律宗真以“商议犒赏细则”为名,请去御帐议事之后。

国师府的朱漆大门,在沉沉夜色中无声地开启,又缓缓合拢,将门外清冷的月光与京城冬夜的寒意,暂时隔绝。

门内,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投下温暖昏黄的光晕。杨排风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腋皮裘,静静地立在灯下。她衣襟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忍冬缠枝纹,在灯光下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流转,映亮了她那张并不惊艳,却线条清晰坚韧的面容。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被凌霄子拎着、一路嚷嚷着“放我下来”的刘朔身上。没有急切的迎上前,没有多余的话语,她只是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儿子的手腕。

指腹贴在腕间皮肤上,感受着那下面蓬勃有力,甚至比出征前更加沉稳雄浑的脉搏跳动。杨排风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忧虑。

这脉象……不像是重伤初愈,反倒像是经历了某种脱胎换骨般的淬炼,元气不仅未损,反而有所精进。这绝不是单靠药石能达到的效果。

她松开儿子的手腕,目光转向一旁面色疲惫、肩甲上血迹已干涸发黑的丈夫。她走上前,不是去接他卸下的披风,而是——直接伸手,扯开了耶律皓南左手的护腕。

牛皮护腕下,那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新鲜刀痕,赫然暴露在温暖的灯光下。伤口不深,却很长,边缘还有些红肿,显然是新伤。

这是撤军前夜,耶律皓南为了给儿子调配一味急需的固本培元药引,不得不割破自己腕脉,以心头热血为引所致。

杨排风的目光在那道伤痕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她忽然转身,走到刚被凌霄子放下、正揉着脖子的刘朔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坐在旁边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绣墩上。

“朔儿。”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手指却灵巧地解开了少年束发的玄色丝绦。青丝如瀑,披散下来。在廊下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那些本是纯黑的发丝间,竟然隐隐流转着一种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淡金色光泽!那光泽不刺眼,却让人心生异样,仿佛是将天上的星芒揉碎,撒入了发间。

“告诉娘。”杨排风的手指穿过儿子的长发,声音依旧平静,“你爹……逼你学那‘七星逆命’阵的时候……”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一旁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的耶律皓南,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问道:

“可曾……告诉过你……”

“此阵若要发挥全力,每用一次……需以施术者十年阳寿为祭?”

“七星逆命”阵!十年阳寿!**

这是比“天门阵”更加隐秘、更加霸道、也更加损己的禁术!

“砰!”

一声脆响!耶律皓南身旁案几上一只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他硬生生攥得粉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茶水顺着指缝滴落。

“他当众用了精简版的天门阵!”耶律皓南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后怕而有些变调,“贺兰山下,数万将士都看见了!地涌金莲,桃花破煞!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我……”

他的话音,在妻子那清凌凌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戛然而止。

杨排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勾起了一抹弧度。那不是笑,至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混杂着了然、心疼、以及一丝淡淡嘲讽的神情。

她伸出手指,不是去擦丈夫掌心的血,而是轻轻掠过儿子后颈——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已经看不太清的旧疤。那是刘朔五岁时,偷偷爬天波府后院那棵老槐树掏鸟窝,不小心摔下来刮的。与什么天门阵、七星逆命阵……没有半文钱关系。

“师叔……把他教得很好。”杨排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好到……比天上的云朵还要通透,还要干净。”

她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药盒,用指尖挑出一点晶莹透明的药膏,轻柔地抹在丈夫腕间那道新鲜的刀痕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花香。

“你当年炼阵……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在绝境中抓住哪怕一根稻草。”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阵法里装的,是你的恨,你的痛,你的不甘,还有……那些无辜孩子的血。”

“可朔儿不一样。”她抬起眼,看进耶律皓南因为她的话而剧烈震动的眼眸深处,“他布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怎么困住敌人,是怎么少死几个人,是……阵眼的桃花,能不能开得好看一点。”

“同样的阵法,因为布阵的人心境不同,承载的因果……早就不一样了。”

她的话音刚落。

“放屁!”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从门口炸响!凌霄子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拎着个足有半人高的硕大酒坛子,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满身酒气熏人。

“侄媳妇!你可别被这小兔崽子给骗了!”老道指着一脸无辜的刘朔,唾沫横飞,“他布阵的时候,满脑子根本不是什么救人桃花!他想的是——‘这次阵法摆得这么帅,回去能不能让我娘多夸我两句’!‘能不能把陛下赏的那柄匕首要过来玩玩’!还有——‘烤羊腿真香,回去要让娘亲也给我烤’!”

凌霄子越说越气,突然伸手,一把揪住刘朔的后衣领,竟然将十二岁、身量已经颇为修长的少年,像拎小鸡崽似的提溜了起来!

“师傅!放我下来!我昨天量了,我都比你高半寸了!”刘朔猝不及防,双腿在空中乱蹬,急得大叫。

“闭嘴!”凌霄子吼了一嗓子,顺手就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大酒坛子塞进了刘朔怀里,“抱好了!跟老道走!去长白山挖百年老参!给你爹炖汤,好好治治他这死脑筋!”

他又扭头,朝着杨排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侄媳妇,皓南这傻小子……就交给你了!好好‘教导’!我带这小崽子出去避避风头,顺便……挖点好东西回来给你补身子!”

说着,他拎着刘朔,转身就要走。

“师叔。”杨排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凌霄子脚步一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着并蒂莲纹的锦囊,随手一抛。锦囊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凌霄子空着的那只手中。

“您上回……输给我的那笔赌债——”杨排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

“抵酒钱了!”凌霄子看也不看,将锦囊往怀里一塞,大吼一声,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拎着徒孙,如同一只巨大的夜枭,“嗖”地一声便掠过了庭院高高的墙头,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夜风送来刘朔渐行渐远、满是委屈的嚷嚷:“师傅你又骗人!长白山的人参明明都被你上次偷挖光了……哪还有百年的……”

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庭院中重归寂静。月光如水,静静浸透廊下台阶前尚未化尽的残雪,反射着清冷柔和的光晕。

耶律皓南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妻子悄悄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尚带着她体温的锦囊。

他打开锦囊。里面没有银票,没有珠宝。

只有一个用普通桃核精心雕琢而成的、不足拇指肚大小的微型“天门阵”模型。阵法线条纤毫毕现,甚至能看出七星的排列。而在阵眼的位置,嵌着一粒小小的、被摩挲得光润无比的金瓜子。

金瓜子的背面,用极细的刻刀,歪歪扭扭却又认真无比地,刻着六个小字——

爹要长命百岁。

月光下,那六个字,和掌心尚未愈合的伤痕,一同映入耶律皓南的眼帘。

他静静地站着,许久未动。夜风拂过,带起他鬓角一缕早生的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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