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国师府的深秋庭院,仿佛被天地间最富丽的颜料肆意泼洒过。数株百年金杏与赤枫交错而立,杏叶是熔金般的暖黄,枫叶是烈火样的猩红,落叶在地上层层堆叠,铺就一幅斑斓绚丽、厚软如毡的巨大织锦。暮色初临,晚风掠过庭院,卷起漫天飞旋的赭色与鎏金,宛如千万只疲倦归巢的蝶。
凌霄子正揪着刘朔的后衣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这十二岁的少年往府门外拖拽。“小兔崽子!跟你爹一个德行!好不容易仗打完了,不跟着师傅我出去游山玩水、挖宝觅药,整天窝在府里摆弄那几枚破铜钱!能有什么出息!”
刘朔四肢乱蹬,身上那件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地面堆积的落叶,卷起碎叶如同受惊的彩蝶纷飞。“师傅!挖参就挖参,你总得让我带捆绳子,带把药锄吧?您这架势……倒像是要拿我当诱饵,去喂长白山里的黑熊瞎子——”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
“嗤——”
一道尖锐得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如同裂帛般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开了沉沉暮色!
那声音来得太快,太急,以至于人眼根本无法捕捉到声源的轨迹。只觉得眼前青影一闪——不是看见,而是感知到一种极致的、冰寒刺骨的“青”,如同万载玄冰凝成的锋刃,切过了庭院的空间。
下一瞬,异变骤生!
以庭院中央那株最为高大的老银杏为中心,周围数丈内青石铺就的地面、台阶、栏杆……凡是暴露在空气中的表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咔嚓嚓”地凝结出一层晶莹剔透的白霜!那霜纹不是杂乱无章,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蛛网般,迅速蔓延、交织,形成一幅复杂而诡异的冰晶图案!寒气四溢,庭院内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雾。
青影凝实。
一名身着玄色道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那株老银杏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之下。她的身姿挺拔如松,道袍的质地奇特,看似轻薄,却在暮色与冰霜映照下,泛着一种金属般冷硬的光泽,上面用暗银色丝线绣着繁复的北斗星纹,随着光线角度变化若隐若现。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与周遭环境完全融为一体、仿佛自亘古以来便生于此处,长于此处的沉寂与威压。
她手中持着一柄拂尘。尘柄非金非玉,呈现一种温润却冰冷的月白色,顶端镶嵌着一小块晶莹剔透,内有云絮状纹路流转的昆仑寒玉。而那千万根拂尘银丝,此刻竟然无风自扬,缓缓飘拂,每一根银丝的末梢,都凝结着一点比针尖还细的、晶莹剔透的冰珠,散发着来自昆仑雪顶的极致寒气,将周围的空气都冻出细微的、肉眼可见的霜晶。
她的目光,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缓缓掠过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僵在原地的凌霄子,最后落在他那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上。
“凌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寒气与暮色,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石相击般的冷脆,“一别四十余载。”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道细锐如刀锋般的弧度。
“你这钻徒弟裆下逃命的功夫……倒是比当年,精进了不少。”
钻……徒弟裆下……逃命?
刘朔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自家师傅。凌霄子的脸色,在这句话出口的刹那,“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抓着刘朔后领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少年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痛呼出声。
聂隐娘的目光掠过凌霄子瞬间僵直、甚至微微发抖的脊背,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明显。“可惜啊……鼹鼠打洞再深,挖的土再多,也逃不过……苍鹰在高天之上的俯视。”
凌霄子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脸上青红交错,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不是因为寒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仿佛被无形绳索勒住了喉咙、喘不过气的惊惶与……心虚。
“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不成调,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了,竟然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咔嚓。”他的靴跟不慎碾碎了地上几片已被冻得酥脆的,枯蝶般的银杏叶,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刘朔趁着师傅手指松动的刹那,猛地挣脱了钳制。他揉着被勒痛的后颈,好奇地探出脑袋,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气场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玄衣道姑。
聂隐娘的目光倏地一转,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掠过刘朔的眉宇。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皮肉,直视骨髓。在那一刹,刘朔甚至有种浑身上下被看得透透的错觉。
“根骨倒是不错。”聂隐娘的声音依旧平淡,眼中那万古不化的冰河却仿佛乍破了一线,透出一丝极淡的、却又实实在在的审视与……惋惜?“可惜……已经染了满身的野狐禅,糟蹋了。”
野狐禅?
刘朔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自己还是说师傅。
聂隐娘却已不再看他,手中拂尘忽地向凌霄子所在的方向虚虚一点!
“嗖——”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风声骤起!拂尘银丝未动,一股凝练如实质的冰寒劲气却已破空而出,带起一股令人血液都要冻结的刺骨寒风,直扑凌霄子面门!
“老废物!”聂隐娘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冰锥凿石,“你自家那点微末道统尚未参透,也敢出来……误人子弟?”
凌霄子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就要闪躲,身体却仿佛被那冰寒的气机锁定,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在此时,聂隐娘却已经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一直静静立于正厅台阶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的耶律皓南。
她的手指微微一弹。
“咻——”
一枚物事从她袖中飞出,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稳稳地悬停在耶律皓南面前的空中。
那是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洁白无瑕的羊脂玉珏。玉质温润如凝脂,在越发深沉的暮色中,竟然自行泛出一层月华般清冷皎洁的光晕,将周围数尺照得微亮。更奇异的是,玉珏表面浮雕着的北斗七星纹路,此刻竟然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转、明灭,仿佛真的将一小片星空摘了下来,封印其中。
“贫道聂隐娘,玉女门第三十六代掌门。”她的声线平缓,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字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冰锥,清晰地凿进每个人的耳膜、心脏。“今日前来,乃为府上千金而来。”
她的目光,随着悬浮的玉珏缓缓转向内宅的方向。玉珏流转的清辉荡开一圈圈柔和却无孔不入的光晕,仿佛在探索、在呼唤。
“那孩子……眉蕴先天紫气,额映北斗星辉。”聂隐娘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赞赏与……势在必得,“是修我玉女门不传之秘《太阴炼形》大道的……天选之材。”
天选之材!《太阴炼形》!
耶律皓南垂在身侧的手,指节骤然捏紧了腰间佩挂的那枚代表国师权柄的玄武玉佩,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然而他的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波澜不兴,只是瞳孔深处,有冰冷的锐光一闪而逝。
他尚未开口。
聂隐娘手中那柄一直静止的拂尘,忽然毫无征兆地、轻描淡写地向着庭院东侧——那座高约三丈、用以瞭望与防卫的箭楼,随意一扫。
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只是拂去衣襟上的灰尘。
下一刹——
“噗……”
一阵轻微得近乎不可闻的、如同粉末坍塌的声响。
那座由坚硬红松木搭建、历经风雨、足有三丈高的箭楼,就在众人眼前,从底部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蓬极其细腻的、灰白色的木质齑粉!粉尘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混入地上斑斓的落叶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没有巨响,没有烟尘,没有任何剧烈的破坏迹象。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一座坚固的建筑,化为了与落叶同等的存在。
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拂过树梢、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此玉珏,乃西昆仑瑶台仙圃中、三千年蟠桃木心雕琢而成。”聂隐娘的声音依旧平缓,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佩之可辟天下一切阴邪祟物,诸毒不侵,心魔不扰。”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耶律皓南脸上,那里面的冰冷与强势,毫不掩饰。“若是不愿收下贫道这份拜师礼——”
她手中拂尘的玉柄,忽地一转,稳稳指向了正偷偷摸摸往刘朔身后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凌霄子。
“贫道便先拆了这老贼的全身骨头,让他好好回味一下当年华山之巅的‘教导’。”
“然后——”她的声音骤然转寒,如同万载玄冰崩裂,“再与你耶律国师,好好算一算这藏匿仙苗、阻人道途的……大罪!”
次日卯时三刻,天光未大亮,国师府门前青石板路上昨夜凝结的白霜尚未化尽。一队规制森严、气派非凡的车驾,已碾着这清冷的霜痕,稳稳停在了朱漆大门之前。
车驾以玄色为主,镶嵌着暗金色的鸾鸟纹饰,拉车的是四匹毛色纯黑、无一根杂毛的高大骏马,马鞍辔头皆以银饰装点,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是萧太后宫中特使的仪仗。
“铛——铛——铛——”
为首一名身着玄色礼袍、面容肃穆的女官,手持一面青铜云板,不轻不重地连击九下。云板声音清越悠长,穿透清晨寒冽的空气,惊起了国师府檐角栖息的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女官年约四旬,面容姣好却毫无表情,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她身上的玄色礼袍用暗金色丝线绣满了繁复的九鸾衔珠纹,鸾鸟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显示着其主人在宫中地位尊崇。她手中稳稳托着一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匣,匣盖未启,一股奇特的香气已先行弥漫开来——那是极品龙涎香混合着冰片的清冷气息,幽远持久,正是唯有萧太后近身侍从方有资格使用的御制香方。
府门大开,耶律皓南率府中眷属、仆从,已按制跪迎于庭院之中。
“国师耶律皓南——接旨——”女官清亮而毫无波澜的嗓音划破晨空。
她缓步上前,自身旁副使手中接过一卷玄色为底,两端以金轴装裱的卷轴,缓缓展开。卷轴质地非凡,竟是产自江南的极品冰蚕丝绢,触手冰凉柔滑。而更令人心惊的是,绢面上以银丝为线,精细地绣出了连绵的山河纹路,那山脉走向、河流分布……赫然是辽国西北边境、阴山山脉一带的地形图!
“陛下有谕:”女官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不低,“国师耶律皓南,此番奉旨督师西夏,虽未竟全功,然临危不乱,稳守阴山隘口,保我大辽西陲不失,将士用命,其功可表。”
“特赐——东海明珠十斛,漠北玄狐皮五十张,以彰其功。”
这是例行的赏赐,数目不菲,却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女官的话音并未停顿。
“另——”她的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地扫过跪在耶律皓南身侧、年仅五岁、被乳母抱在怀中的幼女刘望舒,声线微不可察地提高了一丝,“擢其幼女,入宗室玉牒,赐姓‘萧’,授小字——‘观音’。”
赐姓萧!小字观音!
这两个词,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耶律皓南的心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跪地的膝盖下,官袍下摆碾碎了地面未化的积霜,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赐姓“萧”,这是辽国后族的姓氏,是莫大的恩宠,意味着这个女孩从此与皇室有了血脉般的联系。而“观音”……这个名字,更是敏感无比。
女官忽然向前踏了半步,伸出一根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掠过手中紫檀木匣的边缘。匣盖应手掀开一线,露出里面一柄通体翠绿、水头极足的翡翠如意。如意首端,精雕细琢着祥云灵芝纹,而在那纹路的中心,赫然阴刻着两个古奥的篆文小字——
燕燕。
那是萧太后的闺名私印!
“太后闻听,府上小娘子……生而握玉,掌纹天成北斗之形。”女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近前的耶律皓南听清,“此等异相,恰似……先帝早夭的那位观音女公主。”
她的目光深邃,紧紧锁着耶律皓南的眼睛,“此番赐名,乃是天大的恩典,亦是……太后对先帝、对那位早夭公主的一份念想。国师……可莫要辜负了。”
先帝早夭的观音女公主!
耶律皓南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那位公主——出生不久便夭折,据说生时亦有异象,深得先帝与当时还是皇后的萧太后喜爱。其早夭,一直是萧太后心中隐痛。
而此刻太后将这个充满纪念与伤痛的名字,赐给了他的女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卷玄色丝绢诏书的边缘——那里,冰蚕丝绢本该洁白无瑕,此刻却沾染了几点极淡的、已呈暗红褐色的渍痕。那渍痕的位置与形状……
耶律皓南的瞳孔骤然缩紧!他认得那渍痕!那是三日前,前线八百里加急送到盛京的军报上,记载着西夏铁鹞子突破阴山防线、辽军死伤数字的地方,被传令兵急迫中滴落的鲜血!
太后……竟然用这份沾着前线将士鲜血、记载着战事不利与伤亡的军报丝绢……重新誊写了这份充满“恩典”的赐名诏书!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耶律皓南的尾椎骨窜起,直冲头顶!他伸出手,恭敬地去接那卷诏书,指尖触及冰凉丝滑的绢面、以及那几点暗红血渍的刹那,掌心竟不可抑制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太后早夭的爱女。赐名“观音”的暗示。军报上未干的血痕。翡翠如意上的私印。
这一切,如同一张无形的、却又密不透风的巨网,交织在一起,当头罩下!这不仅是恩赏,更是警告,是提醒,是……赤裸裸的敲打!
就在此时,跪在他身侧的刘朔,忽然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父亲因为内心震撼而微微晃动的肘弯。少年的手指有力而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量。
然而刘朔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卷诏书边缘的血渍上。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扶着父亲的手指似乎无意地在那血渍边缘轻轻一划。
就在他指尖划过的同时,他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袖中,三枚一直被他温养贴身的“开元通宝”铜钱,竟然无声无息地滑落,“叮叮当当”地坠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铜钱落地,并未胡乱滚动,而是奇异地呈现出一个特定的分布。
乾卦初爻变巽。
卦象显——“凤栖梧桐”。看似吉兆,寓意尊贵安稳。
可刘朔的瞳孔却猛地一缩!因为在那卦象的巽位(东南方),竟然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道坎水陷落的虚影痕迹!这恰恰应了卦辞中最凶险的一种变化——“斧折鸾翼”之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看向父亲。
父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彼此的瞳仁深处,都清晰地倒映出对方眼中那流转不息、充满不祥的卦象光影!
太后早逝的观音女。当下被赐名“观音”的幼妹。诏书上未干的前线将士血痕。
三代“观音”的命运轨迹,竟在这诡异的卦象中,交织缠绕,形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将那个年仅五岁、尚在乳母怀中懵懂不知的小女孩,牢牢罩在了中央!
耶律皓南反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儿子扶着自己的手腕。父子二人体内同源的玄门内力,在这紧握中不由自主地相互激荡,共鸣!
“嗡——”
地面上那三枚呈现卦象的铜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引动,竟然齐刷刷地立了起来,在地面上高速旋转!
卦象骤变!
巽宫生离火,梧桐焚而凤泣血!
这正是当年萧太后为了彻底清除政敌、焚烧宫闱密卷与相关人等时,钦天监记录下的星象重现。那是一场血腥的清洗,无数人葬身火海。
“呃!”刘朔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抽气。他的眼前,仿佛看见了更加具体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画面:妹妹刘望舒那本该纯净祥和的命宫紫气,此刻竟被一道暗金色的、充满不祥的细线缠绕、拖拽,不由自主地向着北方——那巍峨森严的辽国宫阙方向蔓延而去。
而那金线的末端,隐约浮现出一方青玉砚台的虚影——那是朝堂之上、文臣攻讦构陷时,最常用的“笔砚杀人”之器的象征!
“卦象……已定。”耶律皓南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力。他猛地挥袖,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力拂出,将地面上那三枚仍在疯狂旋转、预示着不祥的铜钱震得粉碎。
“叮叮当当……”碎银如同点点泪珠,迸溅在冰冷的石阶之上。
他想起聂隐娘前夜掷下玉珏时,拂尘最后扫过庭院地面、在霜纹中留下的那幅残缺的太极图,以及她那句冰冷的箴言:“紫微星暗,瑶光西移。”
紫微帝星暗淡,代表帝王或皇权不稳;瑶光星(北斗第七星,又称破军)西移……西方,正是辽国宫城所在。
此刻太后的赐名,这充满政治寓意与血色暗示的“恩典”,竟与聂隐娘所言的玄机……隐隐相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拨弄着命运的丝线,将他的女儿,也纳入了某个巨大而危险的棋局。
那名女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始终未变,唯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突兀。她从自己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小截枯萎发黑、毫无生气的梅枝。
“太后命奴婢……顺路从瑶光殿前,摘来此枝残梅。”她的声音平静,“去岁陛下亲手所植的那株‘玉蝶’,今晨……竟遭冻雨摧折。”
她将那截枯梅枝,轻轻放在了紫檀木匣中、那柄翡翠如意的旁边。枯梅的断面处,虫蛀的斑驳痕迹清晰可见,而那虫蛀的位置与形状……竟与诏书丝绢边缘那几点暗红血渍的位置,诡异地重合!
“太后说,国师通晓星象,博古通今。”女官的目光再次落在耶律皓南脸上,“当知……‘寒梅覆雪’之兆。”
寒梅覆雪——看似风雅,实则暗指美好事物被冰寒外力摧残、覆盖,乃不祥之兆。
“小娘子既承‘观音’之名,”她的声音转低,却字字清晰,“来日……莫要辜负了佛前玉净瓶中甘露、涤荡尘世之责才是。”
玉净瓶涤尘?这是期许,还是……暗示她未来将被卷入某种需要“清洗”的政治漩涡?
一阵寒风卷过庭前,枯梅枝上残存的几片干瘪花瓣簌簌落下,正好飘进耶律皓南因为接旨而摊开的掌心。
他的指尖触及那冰冷干枯的花瓣、以及花瓣上凝结的一层薄霜的刹那——
灵台骤然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光影扭曲,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幻象,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那是……若干年后,女儿刘望舒(萧观音)的及笄之礼。她身着华丽的宫装,亭亭玉立,然而颈间佩戴的,赫然是与辽宫旧制、某位早夭公主遗物一模一样的——九鸾衔珠金坠!
而在高高的礼台之上,一柄拂尘的银丝,正缓缓地、无情地扫向……她喉间那一点与生俱来的、嫣红如血的胭脂痣!
那拂尘……正是聂隐娘手中那柄!
“不!”刘朔的惊呼声将耶律皓南从幻象中拉回。少年不知何时已抢前一步,一把从父亲掌心抢过了那截枯梅枝,他的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着不甘的火焰,手指飞快捏诀,竟是要以玄门真火将这不祥之物当场焚毁!
然而异变再生!
那截本已枯死的梅枝,在刘朔掌心玄门真火即将触及的刹那,竟然“嗤”地一声,从断面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一簇诡异的、充满生机的——嫩绿色新芽!
新芽迅速抽枝,展叶,那叶片的脉络纹路……竟然在晨光下,清晰地构成了一幅复杂的星辰运行轨迹图!那图案,耶律皓南与刘朔都认得——正是辽国与西夏此次签订盟约的具体日期所对应的夜空星图。
“啊!”刘朔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将手中那诡异的梅枝掷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急退,狠狠撞在了身后父亲因为震骇而剧烈颤抖的肩胛之上。
父子血脉相连、同修玄门秘法所孕育出的那种奇异“灵犀”,在此刻被激发到了极致。两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幅更加古老、更加血腥、似真似幻的画面:
许久之前,辽宫深处的某座冷殿。一位身着华美宫装、却面容憔悴、眼中含恨的年轻女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自己咬破的指尖,在冰冷的狱墙之上,一笔一划、艰难却执拗地,画下了一枝……与眼前这枯梅枝形态几乎一模一样的——梅花。
那梅花的最后一笔落下,她的生机也随之断绝,身体缓缓滑倒。唯有墙上那幅用鲜血绘成的梅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凄艳而诡异地绽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