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平静无波的潭水,忽然毫无征兆地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的中心,李元旻不知何时已走到潭边。他背对杨八妹,手腕一翻,一柄镶着宝石的精致匕首已握在掌心。没有看向耶律皓南藏身的方向,他甚至没有刻意遮掩动作,只是用匕首锋利的刃尖,对着自己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血线浮现,随即,殷红的血珠凝聚、滴落,坠入幽暗的潭水。
嗤——!
血珠入水的刹那,并非寻常的扩散溶解,而是化作数缕极细的、诡异的青绿色烟雾,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又迅速消散在夜风中。
耶律皓南瞳孔骤缩。
西夏皇室秘传的“噬蛊术”!以嫡系血脉之血为引,可激发、亦可验证血脉中传承的古老巫力。此术非核心皇族不可得,且极为耗费心神精血。李元旻此刻施展,绝非为了验证自己血脉那般简单——他是在“净化”潭水,或者说,是在向可能潜伏在附近的,身中辽国蛊毒或携带蛊虫之人,无声地宣告自己的身份与能力。
杨八妹眸光瞬间一凝。她显然也认出了这诡异的皇室秘术,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迅速被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自己绯色的袖口内侧,“刺啦”一声,撕下一条干净的里衬布料。
“公子这是何苦。”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过李元旻划伤的手掌,低头用撕下的布条,仔细地,一圈一圈地为他包扎伤口。她的手指纤长而有力,动作却放得极轻,指尖缠绕布条时,灵巧如蝶穿花,带着一种战场上少见的、近乎温柔的细致。
柳影深处,耶律皓南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眼前这刺目的一幕,与记忆深处某个被血色与地牢阴冷浸透的片段,轰然重叠。
那是多年前,在一线天的地下石城,他旧伤崩裂,血流如注,那个明明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手都在抖的烧火丫头,却咬着牙,撕下自己本就破旧的衣袖,死死按在他的伤口上。她一边笨拙地包扎,一边还试图用走调的汴京小调哼着歌,想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和血腥。汗水混着血污,从她额角滚落,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而此刻,杨八妹发间那枚随着她低头动作而轻轻摇曳的珍珠耳坠,晃动的微光,恰好与记忆中那滴汗珠重合。
可当年那个愿为他叛出杨家、与他共堕无间也在所不惜的傻丫头,此刻正怀着他们的骨肉,在遥远的辽国上京,独守国师府,替他点亮一盏归家的孤灯。
而眼前这位更耀眼、更符合世人心中“杨门巾帼”形象的杨家女儿,却将这份战场上罕见的、带着温度的细致与温柔,给了一个连真实姓名都未向她吐露的敌国皇子。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排风……”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另一只拢在袖中的手,指腹摩挲着袖袋里那半块温润的玉佩。当年阵前诀别,他推开她伸来的手,说“你我殊途,终究难归”,以为斩断的是彼此的牵连,却不知斩不断的是她焚心蚀骨的痴念。
而此刻,他看见杨八妹为李元旻包扎好伤口后,极为自然地后退了半步,与对方拉开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那距离恰到好处,是战友,是盟友,是互有好感的男女,却绝非可托付生死的眷侣。
原来,同为杨家女儿,同样的明媚刚烈,痴情亦有底线。
唯有他的排风,傻得透彻,痴得纯粹,敢把所有的底线、原则、乃至身后名,都亲手碾碎,铺成一座摇摇欲坠、却固执地通向他的、满是荆棘的桥。
“沙沙……喀啦……”
枯死的灌木丛深处,传来铁甲叶片摩擦与沙砾被沉重脚步踩踏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而密集!
“在那里!围住!”
厉喝声划破夜的寂静,五道黑影如同从沙地中暴起的毒蝎,撞开枯枝,破沙而出!清一色的西夏“铁鹞子”轻骑装扮,黑甲覆面,只露一双冷酷的眼睛,手中劲弩已然上弦,冰冷的箭镞在月光下闪烁着淬毒的幽蓝寒光,齐刷刷对准了潭边的李元旻与杨八妹。
为首一人,目光如鹰隼,死死锁住李元旻,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奉太子殿下令!诛杀私通宋将、图谋不轨的叛国者李元旻!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五支弩箭已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分取李元旻周身要害!箭速极快,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耶律皓南指间银针幽蓝光芒骤盛,几乎就要脱手射出——此刻正是天赐良机!李元旻身份暴露,追兵骤至,他只需一枚银针,稍稍改变一支弩箭的轨迹,或是暗中送上一道掌力,便能“助”铁鹞子一臂之力,让这位二皇子“意外”死在太子亲卫的箭下。西夏内乱将起,宁令哥与野利氏将成众矢之的,辽国坐收渔利……
然而,就在他内力将发未发之际——
“哼!”
一声清越的冷哼,伴随着清脆的金铁震鸣之音炸响!只见杨八妹身形如一团燃烧的朱红烈焰,猛地旋身。她身上那件暗朱色披风随着剧烈的旋转被甩脱,如同巨大的火鸟羽翼展开,其上缀满的细小金铃在急速旋转中疯狂震响,发出急促而尖锐、直钻脑髓的“铃铃”声!
这声音并非普通铃响,显然蕴含了某种扰乱心神的内力法门。五名铁鹞子骑兵明显身形一滞,眼中掠过瞬间的恍惚,手中弩箭的准头亦不免偏了分毫。
就是这分毫之差!
杨八妹与李元旻仿佛早有默契,在披风甩出的刹那,已背靠而立。李元旻手中那支看似装饰的玉笛闪电般移至唇边,不见吹奏,只听“嗤嗤嗤”数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数道细如牛毛的乌光从笛孔中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几支已至面前的弩箭箭镞之上!
“叮叮”几声脆响,弩箭轨迹被撞得微微偏斜,擦着两人身侧掠过,深深没入沙地。
而杨八妹的剑,在她旋身甩氅的瞬间已然出鞘!剑光如匹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并非格挡,而是直取最近两名铁鹞子的咽喉!快、准、狠,毫无花哨,是沙场百战淬炼出的杀人技。
与此同时,李元旻玉笛再响,这次是清越的笛音,音波凝如实质,直冲另外三人面门。那三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动作再次迟滞。杨八妹的剑光已如附骨之疽般跟至。
剑光闪,血光现。
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五名精锐铁鹞子,两人喉间绽放血花,仰面倒地;另外三人被音波所伤,心神震荡间,也被杨八妹紧随其后的剑招或刺中要害,或挑断手筋,失去战力。
整个配合行云流水,天衣无缝。杨八妹主攻,剑势凌厉,李元旻策应,以音律扰敌、暗器破箭,两人背靠背,竟无一丝多余动作,仿佛已这般并肩作战过千百回。
耶律皓南扣在指间的银针,缓缓松了力道,最终,被他无声地碾成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罢了。”
他心中无声吐出这两个字,身影如鬼魅般向后滑去,融入更深的黑暗。趁乱袭杀李元旻,嫁祸宁令哥,本是最佳选择。但就在杨八妹旋身出剑,格杀最后一名铁鹞子的瞬间,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她因剧烈动作而微微侧过的脖颈。
在她侧颈靠近耳下的位置,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因发力而微微泛红。那疤痕的形状、位置……竟与当年,杨排风在卢家地牢中,为他挡下那支淬毒冷箭时,箭簇擦过颈侧留下的伤痕,几乎一模一样。
命运仿佛在此刻露出了一个极其讽刺的冷笑。
世间英姿飒爽、明艳刚烈的杨门女将,原来从不只一个。
但肯为你豁出性命、焚尽一切、不问值得不值得的,永远只有汴京天波府后厨里,那个笑起来有点傻、握惯了烧火棍的丫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对刚刚经历生死搏杀、气息未平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男女,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的冰寒。玄色衣袍一振,身影已如轻烟般消失在枯死的胡杨林深处,再无痕迹。
三十里外,一处荒弃的烽燧台地下,昏暗的油灯照亮了斑驳的土墙。
这里是西夏“一品堂”设置在边境的一个隐秘暗桩,此刻已是一片狼藉。三名身着西夏服饰的暗探尸体横陈在地,喉间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耶律皓南站在唯一完好的土墙前,墙上钉着一张简陋的羊皮,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些符号和名字,是暗桩传递情报的记录。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被反复圈点的名字上——“杨八妹”。
没有犹豫,他抬手,将一直紧握在掌心,已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半块染血的,从某个死者身上搜出的玉质信物,狠狠砸向那个名字!
“啪!”
玉石碎裂,羊皮也被砸破。碎玉与墙皮簌簌落下。
他看也不看那碎裂的玉石和名字,转身对着角落里阴影中一个瑟瑟发抖、被他特意留下的活口,声音冷得仿佛能冻裂这地窖里污浊的空气:
“告诉李元旻。”
“他欠辽国国师一条命。”
“用他兄长,太子宁令哥的项上人头来还。”
西夏边境,一品堂某隐秘暗室。
烛火在密闭的石室内摇曳不定,火苗拉扯出细长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垂死蝶翼最后的挣扎。昏黄的光,将铺在厚重木桌上那张巨大羊皮地图的沟壑映得格外分明,尤其是贺兰山东侧几处隘口,用朱砂标注的标记,在光下鲜艳欲滴,仿佛随时会淌下血来。
李元旻坐在桌前,一身素白常服早已换下,此刻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袖口紧束。他正提着一支狼毫小楷,就着烛光,在地图上一处山谷要道的侧旁,细细勾勒一条极其隐蔽的、几乎与等高线重合的小径。笔尖蘸饱了墨,悬于羊皮之上,映出一点浓黑的、颤动的影。
忽然,那墨影极其轻微地、诡异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一粒无形石子击中的水面。
李元旻笔尖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坠落,在“野狐岭”三字旁晕开一小团污迹。他却没有抬头,甚至连笔都未放下,只是笔锋一转,顺着那滴墨迹,自然地将小径的线条延伸了半分,仿佛只是凝神构图时的偶然停顿。
“耶律兄夤夜来访,可是边关风沙太大,想讨一杯用贺兰山雪水烹的雪莲茶,清清肺腑?”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招待不速之客的淡淡无奈。袖口沾了点方才晕开的墨渍,他却毫不在意。腕骨清瘦,上面没有西夏皇子常见的、象征身份的金环玉镯,只松松系着一条颜色已有些黯淡褪色的五彩丝绳——那是三日前,杨八妹在绿洲暂歇时,随手用身上携带的丝线编就,扔给他的所谓“宋夏盟约之结”,当时笑语嫣然,说“以此暂代国书”。
无声无息,一道玄色身影仿佛是从烛火阴影最浓处“流淌”出来,凝聚在室内。耶律皓南依旧是一身染尘带血的夜行衣,只是肩头伤口似乎草草处理过,不再渗血。他踏入室内的瞬间,屈指一弹,一道细微劲风掠过,桌边烛台上那摇曳的烛火“噗”地一声轻响,火苗猛地蹿高寸许,炸开几星耀眼的金芒。
这骤然亮起的火光,恰好照亮了李元旻面前桌案一角,一只半开的紫檀木扁匣。匣中并无兵符印信,只静静躺着一卷书页泛黄的古籍,封皮上是《陶渊明集》四个清隽楷字。书页间,夹着几片早已干枯、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晶莹形态的雪莲花瓣,似有幽香残存。
耶律皓南的目光在那书匣上停留一瞬,玄色衣袍因他站定而缓缓垂落,带起一股戈壁夜风的腥气与淡淡血气。他抬起手,袖口处一道新鲜的、被利刃划破的裂痕赫然在目,边缘还沾着暗沉的血迹。
“李兄倒是好雅兴,”他开口,声音比这石室深处的寒意更冷,“于边关刀兵之地,月下与杨门巾帼执手赏星,论剑谈诗。却不知那位八娘子可曾有幸得见——”
他话音未落,指间寒光一闪!一枚细长银针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短促的嘶鸣,“夺”地一声,深深钉入桌上羊皮地图正中央“兴庆府”三个大字之上!针尾兀自高频颤动,发出“嗡嗡”低鸣,宛如毒蛇吐信。
“——你腰间这枚螭纹龙佩,在内壁夹层之中,以微雕秘法镌刻的那一行‘李元昊之同母弟,旻’的小字?”
室内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银针颤动的余音。
李元旻终于放下了那支狼毫笔。笔端一滴将坠未坠的墨汁,滴落在“野狐岭”旁,迅速泅开。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耶律皓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如春水般温润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幽深难测。
他没有去碰腰间那枚螭纹佩,反而伸手入怀,取出另一物,轻轻置于桌上烛火旁。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白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在烛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玉上以极精湛的刀工,刻着《归去来兮辞》中的几句。然而,耶律皓南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到,在那“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还”字最后一笔勾连处,玉质纹理中,竟嵌着一丝比头发还要细、在特定光线下才会泛出淡金色的奇异纹路——隐脉纹!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以秘法镌刻于传国玉玺、唯有历代帝王及极少数核心血脉方能继承的皇室秘记!
李元旻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还”字,指腹摩挲着那丝金纹,声音平静得像是诉说他人故事:“先妣(亡母)弥留之际,握着我手,只说了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缕金纹,”他抬起眼,直视耶律皓南,“是枷锁,锁着我此生不得逍遥。却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许有朝一日,能保她一线生机的‘免死铁券’。”
言罢,他忽地俯身,从桌案底下暗格中,抽出一卷画轴,手腕一振,画轴“唰”地展开。
画上是漫天飞雪,贺兰山麓。一道红衣劲装的身影正在雪中舞剑,身姿矫若游龙,剑光与雪光交映,女子侧脸明艳,眉目飞扬,正是杨八妹。画旁提着一行瘦金小楷,墨迹犹新:“愿弃麟阁千钟粟,换卿雪中一笑颜。元旻。”
“弃爵”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咣当——!”
就在这时,石室入口厚重的毛毡门帘被一股疾风猛地掀起!浓烈的羌药苦涩气息率先涌入,紧接着,一道绯红身影僵立在门槛处。
杨八妹手中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药碗,显然是刚刚煎好送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耶律皓南染血的袖口,瞳孔一缩,随即,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猛地钉死在李元旻腰间——那枚螭纹佩在跳跃的烛火下,侧面某个角度,那缕唯有在特定光线下、以特定内力激发方能显形的“隐脉纹”金丝,骤然闪过一丝微光!
那金丝的质地、光泽、乃至隐隐透出的奇异波动……与她怀中贴身暗藏的那枚代表杨门最高权限、可调动边军部分力量的“破虏令”上,以杨家秘法镶嵌的验证金丝,几乎同源同工!那是大宋皇室赏赐给功勋世家的特殊金料,流向外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
药碗从她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重重砸在青石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褐色药汁四溅开来,浸透了她绯红的裙裾,在石板上蔓延开一片污浊的狼藉。
然而,比药碗碎裂更快的,是一道雪亮的寒光!
杨八妹袖中,一柄长不盈尺的银亮短刃如毒蛇吐信般滑出,刃尖在空中划过冷电,下一瞬,已稳稳地横在了李元旻的咽喉之前!刃身距离他的皮肤,不过毫厘。
她的手指稳如磐石,眼神却如碎裂的冰湖,汹涌着震惊、被欺瞒的愤怒、以及一种深切的寒意。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刀柄上这个‘忠’字……用的是宋廷内库失传已近百年的‘错金回纹’秘法!我杨家祖上因功得赐此法,仅传家主!你……”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李元旻骤然苍白的脸,“你连我杨家世代传承、绝不外泄的技艺,都仿得如此精熟?!李元旻……不,我该叫你什么?二皇子殿下?还是……未来的西夏国主?”
最后几个字,已是咬牙切齿。
李元旻没有动,甚至没有试图避开那近在咫尺的、散发着凛冽杀气的刃尖。他喉结滚动,感受着皮肤被冰冷锋刃压迫的触感,一丝极细的血线,缓缓从刃尖压出处沁出。
他却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某种决绝。他抬起手,不是去格挡短刃,而是将掌心那块刻着“归去来兮辞”的白玉,轻轻放入杨八妹因紧握短刃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中。
“八妹……”他声音低哑,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还记得,贺兰山初雪那夜吗?你问我,若你我出身注定敌对,当如何。”
“我说……”他深深望入她燃烧着怒焰的眼眸,“‘若你我注定殊途,我愿削足适履。’”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自己胸前衣襟,狠狠一扯!
“嗤啦——”
结实的衣料被撕裂,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而在心口正中,一道狰狞的、显然曾被利箭穿透的旧疤,赫然在目!疤痕深重,皮肉扭曲,即使已愈合多日,依旧能想象当初伤势之重、之险。
“这道疤,”李元旻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杨八妹,“是半年前,你在灵州遭伏,粮道被截。我得到消息,来不及调动人马,只能孤身一人,用自己做饵,引开追兵中最精锐的一队铁鹞子……在乌鸦峡,留下的。”
“那时,”他向前逼近半分,颈间的短刃因而陷得更深,血珠渗出更多,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我若告诉你我是西夏的二皇子,告诉你我能调动兵马替你解围……杨将军,”他换了称呼,语气冰凉,“你可还会为我那一身是血的模样……哭红了眼眶?”
杨八妹握着短刃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道疤痕的位置、形状……与她记忆中那次凶险的遭遇完全吻合!那次她被困山谷,险些全军覆没,是“李元旻”如同神兵天降,浑身是血地带来援兵消息,自己却力竭昏迷。她守了他三天三夜……
耶律皓南不知何时已负手立于窗边,背对着室内这激烈的一幕。他指间捻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缓缓碾过窗棂上凝结的霜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夜色浓稠,几只寒鸦被室内骤然迸发的杀气惊起,“呱呱”怪叫着扑棱棱飞走。
就在寒鸦惊飞的刹那,耶律皓南拢在袖中的手指极其细微地一弹。
半截焦黑、扭曲、依稀能看出曾是簪子形状的东西,从他袖底滑出,无声地掠过杨八妹因激动而散落的一缕鬓发。
“叮”一声极轻的脆响。
是那半截焦黑发簪,与杨八妹因方才剧烈动作而松脱、正缓缓飘落的一小截断发,碰在了一起,又各自落下。
那发簪,是杨排风当年在地牢,用烧红的烧火棍,笨拙而用力地为他烙下的“同心扣”,粗糙、丑陋,却烫进了彼此的血肉承诺。而那截断发与褪色的五色绳,则象征着杨八妹刚刚亲手斩断的,曾以为纯净无瑕的情谊与盟约。
一个,是焚尽一切也要相连的痴缠。
一个,是发现真相便毅然斩断的决绝。
耶律皓南没有回头,声音冷澈,穿透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李元昊麾下‘夜枭’第三组,已于三日前分批潜入延州。为首者,野利遇乞。”
他顿了顿,如同宣判。
“你幼时乳母的独子,你曾替他顶过偷吃御糕之罪的‘好兄弟’。他认得你手中,所有暗桩的联络方式与人员名单。”
“哐当!”
李元旻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檀木地图架。架子上卷起的羊皮地图被震得滑落展开,飘落在地。
摇曳的烛光下,赫然可见,在那标注着“野狐岭”险要隘口的朱砂标记旁,一条以极淡墨迹添加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隐秘小径蜿蜒深入山脉,而在小径的尽头,被人以朱砂,轻轻点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杏花状印记。
那是几日前,杨八妹指着地图,半开玩笑说“来年春日,若两国息兵,或许可同去这山谷看看,听说那里有塞外罕见的野杏林”的地方。
他染着自己颈间沁出血的手指,猛地死死攥住了地图的边缘,羊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眼中最后一丝“闲云野鹤”的淡然假象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属于西夏皇子的铁血与戾气。
“野利……遇乞……”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着寒意与一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楚,“他三岁那年,偷吃父皇赏我的金丝酪……是我拉住他,说是我贪嘴吃的。”
檐下不知何处传来的铜铃,被夜风吹动,发出凄清悠长的哀鸣,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耶律皓南终于缓缓转过身。他摩挲着袖中那半截焦黑发簪粗糙的、烙痕深刻的表面,目光却穿透摇曳的烛火与碎裂的瓷片,仿佛看到了窗外那道决然离去的绯红背影——就像当年,杨排风拖着烧火棍,不管不顾追出天门阵的模样。
可终究不同。窗外的红影再像,也终究不是她。
他清晰地记得,天魔阵崩毁那夜,乱石飞溅,烈焰焚身,那丫头自己也被气浪冲得口吐鲜血,却还是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撕下自己仅剩的、还算干净的袖口布料,死死按住他断裂的腿骨,一边按一边还仰着沾满血污和烟灰的脸,冲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嘿嘿道:“管你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还是什么辽国国师……反正,我杨排风这辈子,是赖定你了!”
而此刻,李元旻缓缓跪倒在地,颤抖的手指徒劳地想要拾起地上那几块摔成碎片的、象征“归去”之愿的白玉碎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那份绝望中透着的孤注一掷的痴顽,与当日杨排风的决绝,何其相似。
却又截然不同。一个想“归”而不得,一个却“赖”上了就不回头。
“咻——!”
就在室内死寂、唯有李元旻粗重喘息与铜铃哀鸣的刹那,暗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弩机扣动之声!
耶律皓南眼神一厉,头也未回,反手便将指间那枚一直捻着的铜钱弹出!
“噗!”
铜钱破空,精准地击中唯一燃烧的烛火灯芯。火光瞬间熄灭,整个石室陷入一片绝对黑暗。
黑暗中,只听得衣袂带风之声骤起,伴随着李元旻一声压抑的闷哼。
耶律皓南冰冷的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响起,近在咫尺,带着血腥的杀意与不容置疑的命令:
“想护住她?”
“先学会……”
“用你兄长,太子宁令哥的项上人头,来盛本座的庆功酒。”
“咔嚓!”
是骨骼被扣紧的细微声响,以及碎玉进一步被碾磨的刺耳声音。
几滴温热的液体,在黑暗中滴落,恰好落在摊开于地、那卷《陶渊明集》散开的书页间,那几片早已干枯的雪莲花瓣上。
血珠缓缓渗入花瓣枯萎的脉络。
而在那花瓣的背面,无人看见的黑暗中,接触了鲜血之后,竟缓缓浮现出淡淡的、荧光般的线条——那是一幅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宋夏边境线上,整整三十六处秘密暗桩、补给点、以及应急通道的分布详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