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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灯火待归.边境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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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国师府,深院。

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热气烘得满室如春。三十六盏鎏金蟠螭灯悬于梁下,烛火在琉璃灯罩中静静燃烧,投下一片温暖而摇曳的、泛着淡淡绯红的光晕。这光晕柔和地铺洒开来,最终落在临窗软榻上那道纤细却日渐丰腴的身影上,尤其是……她那已经明显隆起的孕腹。

杨排风端坐在绣墩上,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缝制着手中一件婴孩的小小肚兜。兜面是柔软的杭州素缎,她用极细的银线,一针一线,在兜面中央绣出一个威武却不失稚气的契丹狼首纹——这是耶律氏的标记。然而肚兜的边缘,她却精心缀上了一圈精致繁复的宋式莲枝缠花滚边,莲花亭亭,枝蔓缠绕,是典型的中原样式。

银针起落,针脚细密匀称,如同她此刻百转千回却努力压抑平整的心事。每一针,都仿佛在穿梭着对远方人的牵挂;每一线,都缠绕着对腹中骨肉的期盼。

“梆——梆——”

窗外,忽然传来巡夜卫兵沉闷而有节奏的梆子声,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头一紧。

杨排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尖锐的银针针尖险些就要刺破她的指腹。她下意识地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针线活计轻轻放在膝上。然后,她伸出手,温柔地、带着一种本能的安抚,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了隆起的腹部。

“莫怕……”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腹中的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爹爹……答应过的。”

“他答应过……定会赶在你出世前……平平安安地回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的紫檀木案几。案头,一挂光华璀璨的东珠璎珞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是三日前,萧太后亲自赐下,用以“安胎定神、佑护皇嗣”的恩典。太后的眼神深邃难测,赐物时的话语更是意有所指。然而,真正让杨排风心神略定的,是璎珞旁侧,那柄看似平凡无奇,甚至未曾开刃的短刀。

那是耶律皓南临行前,亲手放在她掌心的“血誓刃”。刀身冰凉,刀柄上用一种特殊的手法,紧紧缠绕着两缕紧密交织、再不分彼此的——青丝。一缕是他的,一缕是她的。是当年在暴雨如瀑的山洞中,他们以天为证、以地为媒,“结发为盟,生死不负”时,各自割下的。

杨排风伸出手,将那柄短刀轻轻拈起。冰凉的刀身映出她略显清减、眉峰微蹙的面容。她的目光透过刀面的反光,仿佛看向遥远的西夏,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皓南……如今你身处龙潭虎穴,四面杀机……”

“我却偏偏……困在这锦缎堆、药香袅的地方,什么都做不了……”

一丝无力感与焦灼,悄然攀上心头。然而,就在此时——

“咚……”

腹中传来一下极其清晰的,有力的悸动。仿佛一只小小的蝴蝶,在她的子宫里轻轻振了一下翅膀,带来一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触感。

杨排风浑身微微一颤,所有的忧虑与焦灼,在这一瞬仿佛都被这小小的生命讯号抚平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倏然绽开一抹极轻极柔的笑意,眼底漾开温柔的波光。

“是了……” 她低声自语,手掌更加温柔地抚摸着腹部,“我在这里,守好你,守好我们的孩儿……”

“便是守住了……你爹爹的归路。”

就在此时,侍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安胎药,悄步走了进来。侍女的目光落在杨排风面前的案几上——那里,铺着一幅墨迹尚未全干的水墨画。

画中贺兰山雪峰嶙峋险峻,直插云霄,山间一条崎岖小径上,一骑黑影正迎着一轮孤冷的寒月,踏雪疾驰。马鞍一侧悬挂着一个看不分明的玄色布袋,布袋的轮廓隐约透出里面似是兵器的形状。

“夫人……又在画国师大人的行踪图了?” 侍女将药碗轻轻放在案边,压低声音,忍不住问道。

杨排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起搁在笔山上的一支狼毫笔,在旁边的朱砂砚中轻轻蘸了蘸。然后,她俯身在画中那险峻的雪峰之间,细细地、认真地添上了一株红梅。

梅枝从岩缝中倔强地探出,蜿蜒盘曲,枝头点缀着几朵怒放的红梅,在一片冰雪寒山中,绽放出灼目的生机与暖意。

“且让他知道……” 杨排风的目光落在那株红梅上,声音轻柔却坚定,“家里……有人等着。无论多远,无论多难。”

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株红梅蜿蜒的枝干走向,暗合着某种奇异的、充满玄奥意味的轨迹——那是她凭借着零星线索与直觉,猜测出的,与“三凶神器”有关的符文走向!她虽不知丈夫此行具体要夺取何物,但近日来夜半时分毫无来由的心悸、噩梦,以及对西夏那位疯魔帝王的了解,都让她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藏的血雨腥风。

既不能并肩作战,那便将所有的担忧、牵挂、乃至冥冥中的提示,都化入这一笔一划的丹青之中,遥寄于千里之外。

“娘!”

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突然从屏风后面炸响!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随即,身影一闪,六岁的刘朔已经像只灵活的小猴子般窜到了杨排风身边。

小家伙今日刻意穿了一身新裁的墨紫色箭袖劲装,头发用同色发带束成一个利落的小马尾,看上去倒是精神抖擞。只是……他腰间那条镶着银扣的蹀躞带上,却故意斜斜挂着一枚精致的辽国宫廷样式的银铃,行动间“叮叮当当”清响不绝,与他这身利落打扮颇为不搭。这是他昨日随凌霄子进宫赴萧太后的小宴时,见到席间一位辽国贵公子的做派,觉得“威风”,回来便有样学样了。

他一把抓起杨排风的手,将自己肉乎乎、温热的小手掌,紧紧贴在母亲的腹侧,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奇与兴奋地嚷道:“娘!妹妹踹我手心啦!好大劲儿!”

“定是个武艺高强的郡主!将来我带她打遍五京擂台,把那些公子王孙全都打趴下!” 小家伙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带着威风凛凛的妹妹横扫天下的场景。

“砰!”

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灰影如同大鸟般掠了进来,正是拎着个酒壶的凌霄子。老头儿脚尖刚沾地,看也不看,屈起手指就对着刘朔腰间那枚叮当乱响的宫铃弹了过去!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宫铃被弹得猛地一晃,声音都变了调。

“小胖子!” 凌霄子撇撇嘴,一脸嫌弃,“辽国那些真正的贵女,最厌烦这种走一步响三声、跟个移动货郎似的蠢物!真正的贵气,是往那儿一站,屁都不放一个,别人就知道你惹不起!懂不懂?”

刘朔 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服气,显然对师傅的“审美”不以为然。

凌霄子眼珠一转,忽然甩手!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只见三枚看似普通的铜钱,呈品字形,擦着刘朔的耳际、发梢、肩头飞过,“夺夺夺”三声,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一根梁柱之上!而且三枚铜钱不偏不倚,正好在梁柱上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北斗七星勺柄的形状!

刘朔吓得缩了缩脖子,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耳朵。

“瞧见没?” 凌霄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才叫手稳!你爹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隔着百步远,能用飞镖射落一串挂在柳枝上的铜钱,而且铜钱中间的方孔还能串成一条线!”

“要学贵气?先把你这身上蹿下跳的毛病收一收,把手给老夫练稳喽!”

刘朔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不怀好意地盯住了凌霄子手中那个晶莹剔透、在灯下折射着迷人光泽的酒壶。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凌霄子的腰,大声嚷道:“师傅骗人!这酒壶我认得!是上次幽州进贡来的御用琉璃盏!您偷喝皇上的御酒!”

“放屁!这是老夫我自己花钱打的!”

“就是御酒壶!上面还有皇家的暗记呢!”

“小混蛋!看打!”

一老一少顿时扭作一团,吵吵嚷嚷,给这寂静的暖阁平添了无数生气。

杨排风含笑摇头,目光落在儿子方才因为玩闹而掉落在地的一本功课册子上。她弯腰拾起,随手翻开。册子前面还是些歪歪扭扭的蒙学字帖,然而翻到后面几页,她的目光却是一凝。

只见册角空白处,用炭笔密密麻麻地绘着一幅略显稚嫩、却异常详尽的——边境城防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甚至连某些驻军的大致位置和兵力标注都有!虽然笔法幼稚,但架构清晰,颇有章法。

而在图旁,用童稚的笔迹,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小字:“妹妹的封地,须得有重兵把守,挖深壕,筑高墙,让坏人一个也进不来!”

看着这行字,杨排风心头骤然一暖,鼻尖甚至有些发酸。她想起几个月以前,耶律皓南看着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弄得一身泥的儿子,曾经摇着头,嘴角却带着笑,对她说过:“朔儿这孩子,看着莽撞跳脱,一副没心没肺的皮相……”

“可他骨子里藏着的,是他祖父、曾祖父那辈人,在马背上纵横捭阖、掌控千军万马的——将帅心眼。”

“只是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还需慢慢磨砺。”

如今看来……丈夫所言不虚。这小小的孩童,已经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思考着如何保护家人,守护他认为重要的东西了。

“排风,别理那两个活宝。” 凌霄子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刘朔的“纠缠”,端着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安胎药,走到杨排风面前,脸上的嬉笑不知何时已经敛去,神色是罕见的正经,“来,趁热,饮了这盏安神汤。”

他伸手递药碗,袖口自然地掠过杨排风的眼前。一股极淡的,却绝对不会被杨排风错认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清凉的草药味,从他的袖口散发出来。

那是清晨时,他亲自带人在府外三条街外的暗巷,无声无息地“处置”掉几名鬼鬼祟祟、企图窥探国师府的西夏细作时,不慎沾染上的。对方是精锐,临死反扑凶悍,即使是他,袖口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留下了这丝血腥气。

杨排风的瞳孔,在闻到那丝血腥气的刹那,不可抑制地微微一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凌霄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的紧张。他咧嘴一笑,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莫慌。不过是清晨起得早,闲着没事,出去活动了下筋骨,顺手……宰了几只不长眼、敢在老夫地盘上窥探的——野狐狸。”

“没惊动旁人,干净利索。”

说完,他转身,一把揪住还想凑过来捣乱的刘朔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按在旁边的书案前,“啪”地一声将一卷竹简拍在他面前。

“臭小子!给我好好坐着!今日的功课——《战国策》,‘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一段,抄写十遍!”

“抄之前,先给老夫说说,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

刘朔被按在椅子上,挣扎不得,眼珠子一转,嬉皮笑脸地回答:“这还不简单?就是……娘亲疼我,就给我攒好多好多糖果点心;师傅疼我,就替我挨爹爹的骂、挡爹爹的揍呗!”

“啪!”

一卷竹简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错!大错特错!” 凌霄子瞪眼,“是教你这小混蛋,从今天起,少惹事,多读书,练好本事!让你娘少操点心,让你爹在外面……放心大胆地砍人!懂不懂?”

这番歪理邪说,配合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让一旁的杨排风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那点因为血腥气而生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就在此时——

“咔……”

头顶的屋檐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瓦片被不小心踩动的声响!

声音几不可闻,但在场三人的耳朵都是一动!

凌霄子脸上的笑意未变,甚至手中的酒壶都还在往嘴边送。然而他的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袖口微不可察地一抖——三道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经无声无息地破袖而出,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射向头顶传来声响的方位!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利器入肉的闷响,从屋顶传来。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充满痛楚的闷哼,以及一阵急促而慌乱的瓦片摩擦声,迅速远去。

显然,暗处的窥视者中了招,负伤逃走了。

凌霄子若无其事地仰头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对着杨排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排风,皓南那臭小子临走前,撂下过一句话。”

“他说——‘纵使前方是修罗场,血海滔天,尸骨遍野……”

“我归家的路上,必定……能看见檐下为我点亮的灯火。”

杨排风的身体,因为这句话,微微一颤。她抬起眼,看着师叔挺直却略显瘦削的背影,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她知道,这不仅是丈夫的誓言,更是眼前这位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长辈,对她、对这个家最深沉的——承诺与安慰。

更漏三响,孤灯独坐

更漏滴答,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

府中渐渐安静下来,刘朔已被乳母带去安歇,凌霄子也不知隐到了何处。杨排风独自坐在窗前的绣墩上,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件玄色的,已经有些陈旧的男子外袍。

那是耶律皓南常穿的一件旧袍。袍角处,不知何时被勾破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她拈起针线,就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与桌上一盏孤灯,开始细细地缝补。针线在她纤细却稳定的手指间穿梭,动作熟练而温柔。仿佛通过这一针一线,能将自己的思念、担忧、还有那份坚定的等待,一起缝进这件衣袍里,随着它,跨越千山万水,传递到他的身边。

补着补着,她的指尖,无意中触到了衣袍内襟一处略显厚实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做工极其精细、隐藏得很好的暗袋。

她的动作顿住,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打开了暗袋的扣绊。袋中静静躺着半块触手温润的白玉佩。玉佩的形状不规则,显然是从一整块玉上掰开的。玉面上,以古拙的笔法,刻着一个契丹文的“归”字。

这是临别前夜,他们互相交换的信物。他带走了刻着“安”字的那半块,她留下了这刻着“归”字的半块。

杨排风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半块玉佩,将其轻轻贴在自己微隆的腹前。玉佩冰凉的触感,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熨暖。

她低下头,嘴唇轻启,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其温柔的声调,低声哼起了一支来自宋地、她幼时常听的童谣:

“月娘光光,照郎还乡……”

“路儿长长,莫要心慌……”

“家有粥饭,灶有余香……”

“等你归来,地老天荒……”

稚嫩却婉转的曲调,在寂静的暖阁中轻轻回荡,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仿佛能随着月光,飘向那遥远的西北边境。

暖阁外,廊下的阴影深处。

凌霄子并未离去,他抱臂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他的面前,无声地跪着三名全身笼罩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眸的暗卫。

“增派一队‘影杀’,连夜出发,秘密潜入贺兰山东侧隘口。” 凌霄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带一丝感情,“隐匿行踪,昼伏夜出。”

“若发现国师踪迹,或是任何与国师相关的信号……”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不惜一切代价,接应、护送。同时,以特制的赤色狼烟为号,通知三百里内所有我们的人。”

“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白了?”

“是!” 三名暗卫毫无犹豫,低声应诺,随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黑夜的水滴,消失不见。

下完命令,凌霄子并未立刻离开。他转过身,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暖阁内。那里,杨排风依旧坐在窗前,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袍,嘴唇微动,哼着那支柔和的童谣。昏黄的灯光为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也在窗纸上投下一道安静而坚定的剪影。

看着这一幕,凌霄子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笑怒骂、没个正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深沉如海的——温情与慨叹。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那片被夜色与重重关山阻隔的、看不见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仿佛在对着那个此刻不知身在何方、面对何种危局的人说话:

“皓南……”

“你且放手去搏杀吧,去完成你该做的事,去面对你该面对的敌人。”

“这府中的灯火……”

“师叔我,替你点着。”

“一直点到……天明。”

夜风拂过庭院,带起檐下风铃几声零星的轻响,很快又归于寂静。只有暖阁窗内那一豆灯火,始终温暖而坚定地亮着,穿透沉沉夜色,仿佛真的能照亮某条漫长而艰险的——归家之路。

西夏边境的深秋,月色是淬过寒铁的刃。

戈壁滩的夜风不是吹,是抽。粗粝的砂砾被卷成一道道褐黄色的鞭子,抽打着枯死多年的胡杨林。那些扭曲的枝干在风中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空洞而清脆,像极了千万根白骨在漆黑的夜里相互碰撞、碾磨。

耶律皓南的身影如一缕融入夜色的墨,在枯林间疾掠。

他玄色的衣袍已在三日三夜的追杀中,被淬了“黑水蝮蛇毒”的连环弩箭撕裂三处。左肩一道最深,皮肉翻卷,边缘的血液来不及滴落,已被戈壁夜间的酷寒冻凝,结成紫黑色的、边缘泛着诡异青光的冰晶,随着他的动作摩擦着破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带着麻痹感的锐痛。

毒在渗。

他能感觉到左臂的经络开始微微发僵,视野边缘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黑雾。这毒不致命,但会缓慢侵蚀神智与肌体,是西夏“一品堂”专门用来对付高手的阴损玩意。身后至少还有两拨追兵,一拨是太子宁令哥麾下精锐“铁鹞子”的暗探,另一拨身份不明,但手段更诡谲,像是宫里那位“夜枭”的手笔。

前方出现一小片残存的绿洲轮廓,一潭死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脚尖在一株枯木上轻点,身形如夜枭般折向水潭方向。落地时,靴底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脚下一具尸体。

是西夏哨兵的装扮,喉骨被干净利落地踏碎,双眼圆睁,空洞地倒映着天上一弯残月。瞳孔里最后凝固的惊骇,是对死亡降临的不可置信,或许还有对来者鬼魅般身手的恐惧。尸体尚温,血还未完全凝固,是半炷香前刚死的。看来除了追他的人,这片绿洲也不太平。

耶律皓南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身形已无声滑入水潭边一株巨大的、枝条虬结如鬼爪探向苍穹的古柳阴影之中。背脊贴上粗糙冰冷的树皮,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指间无声无息地扣住了三枚细如牛毛、针尖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

几乎就在他隐入阴影的同时,月色下,两道身影踏着银沙,分花拂柳般向水潭走来。

男子一袭白衣,在清冷的月光下几乎不染尘埃,行走间衣袂飘拂,恍若踏月而来的仙人。只是那白衣的料子细看之下,隐隐有银线织就的星纹流转,是西夏宫廷秘制的“月华锦”,冬暖夏凉,刀剑难侵。

女子则是一身烈烈的红裳,像一团移动的火焰,灼烧着戈壁夜色的荒凉与死寂。她的红并非正红,而是带着沙场烽烟气息的暗朱色,行动间衣摆猎猎,与男子素白的衣角偶尔交叠,在惨白的月色与银沙映衬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仿佛雪地骤然溅开鲜血的艳丽与不祥。

“八妹小心些,”白衣男子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刻意的、安抚人心的柔和。他屈指,一道柔和气劲弹出,将一丛生着倒刺、锋利如匕首的骆驼刺无声震开,“此地的骆驼刺异乎寻常,能刺穿辽国上好的牛皮马鞍,莫要划伤了裙裾。”

他侧身让行,动作优雅自然,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越的响声。那玉质极佳,是西夏贵族才配享用的寒玉,触手生温,但在月光下却流转着冰雪般的清辉。玉佩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并无任何皇室特有的狼首、鹰隼徽记——至少此刻,在杨八妹眼中,这位自称“元旻”,谈吐风雅、精通诗词琴棋、仿佛对西夏朝堂争斗毫无兴趣的闲散贵人,与“皇子”二字毫无关联。

“李公子莫不是把我当作那些深闺里绣花的娇娥?”杨八妹轻笑出声,笑声清脆,带着沙场女儿特有的飒爽。她甚至没有回头,皓腕一翻,腕间一只看似装饰的金镯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叮”一声脆响,将三丈外一只从沙砾中悄然探出毒鳌的沙蝎击得粉碎。“我在穆柯寨劈柴烧火时,这等毒物,只配丢进灶膛当柴烧。”

她抬手,金镯如有灵性般飞回腕间。发间一支蟠龙银簪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弧光,龙口衔着的明珠微微晃动。

李元旻的目光落在她收回的手上,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执起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抚过她指间因常年练枪握剑而生的薄茧,最后停留在那支银簪的龙纹上。“早闻杨门女将素有传统,阵前以银簪束发,锋锐一端朝外,”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簪身,声线依旧温润,却仿佛带着某种试探的钩子,“据说……是为了一旦力战不敌,被俘受辱前,能以簪自戕,留个全尸?”

杨八妹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光。她倏地抽回手,动作快如闪电,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却不是攻击,而是精准地挑向李元旻腰间悬着的一枚小巧锦囊。

“咔哒”一声,锦囊系绳被挑开,一股混合着漠北苦寒之地特有草木清气的药香弥漫开来。

“好雅致的祛疤膏,”杨八妹用簪尖挑起一点淡青色的膏体,凑到鼻尖轻嗅,随即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李元旻含笑的双眸,“里面掺了漠北苦寒之地才有的‘紫芯参’粉。此物罕有,专克辽国巫蛊之术中几种阴损的腐毒……李公子随身带着这等物事,莫非是早知今夜,会有身中辽国蛊毒之人,潜入这片绿洲?”

她的语气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探究,尾音微微上扬,仿佛真的只是在责怪一位相熟故交的隐瞒。然而,她另一只始终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已悄然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位置不多不少,正是出鞘最快,力道最猛的三寸之处。

古柳虬枝的阴影深处,耶律皓南指间那三枚淬毒银针,因内力瞬间的激荡而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颤鸣。他屏息,眼中寒光如冰锥。

好一个李元旻!每一句看似关怀体贴的话语,都藏着不易察觉的机锋与试探。而那杨八妹,看似被对方风月手段所惑,实则警惕未减分毫,娇嗔质问之下,杀机暗藏。

他想起了三日前截获的那封密报,以一品堂特殊药水写就,只有用辽宫秘法才能显形——“太子宁令哥密会野利族酋长于黑水城,许以后族之利,欲借其力清剿‘闲云’。” 野利氏,西夏后族,军中势力盘根错节。而眼前这位“闲云野鹤”的二皇子,偏偏在此敏感时刻,出现在这毗邻辽境、局势微妙的绿洲,身边还跟着一位杨门核心女将。

“好一招请君入瓮,还是……螳螂捕蝉?”耶律皓南无声地牵了牵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若此人真无心帝位,只爱山水书画,何须暗中培植专门克制辽国秘毒的手段?又怎会对杨门女将阵前习俗,辽国蛊毒特性了如指掌?

他的目光掠过杨八妹被月光勾勒的侧脸,那眉宇间的勃勃英气,明亮灼人的眼眸,利落果决的身手……恍惚间,与记忆深处另一张脸庞重叠。那是很多年前,在天门阵前,那个举着烧火棍,不管不顾挡在他身前的丫头,也是这般明媚,这般热烈,像一团扑不灭的野火。

可终究不同。

眼前这位杨家女儿,是烈火淬炼过的精钢兵刃,寒光凛凛,自有其不容逾越的准则与骄傲。而他的排风……耶律皓南喉结滚动,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的排风,是甘愿为他融进血里的炭火,炽热、纯粹,甚至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傻气,烧尽了自己所有的底线,只为暖他一身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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