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吹梦到西洲(南风恋) > 第15章 贺兰血

第15章 贺兰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耶律皓南眸色一寒,瞬间执剑转身,剑尖直指声响来处!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杀手或卫兵,而是一个从高处垂挂的厚重帷幔后、踉跄着跌出来的——身影。

杏黄色的宫装,即使沾满尘灰也依旧能看出其华贵。来人摔在地上,手中一盏小巧的宫灯滚落一旁,灯火跳动,映亮了她那张因为惊恐与疼痛而惨白如纸的脸,以及掌心一道新鲜的、尚在渗血的划伤——显然是攀爬或躲避时不慎所致。

兴平公主。

她本是凭着一股不甘与好奇,想要暗中跟踪夜间独行的耶律皓南,看看他到底在筹谋什么。却不料,竟然亲眼目睹了这可怕的一幕。

宫灯的火光跃动着,恰好掠过地上百花公主赤裸的、布满可怖烙印的脊背,以及心口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那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兴平公主的眼中,也烫进了她的心里。

“原来……” 她踉跄着跪倒在地,目光空洞地看着百花公主的尸身,“这就是……和亲公主的下场……”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百花公主鼻尖一寸处,感受不到任何生息。

一个月前,辽兴宗亲手为她系上大红嫁衣的衣带,语重心长地说“皇姐此去,当为辽夏两国之桥梁,千秋和平之纽带”的画面,与眼前这具残破不堪、被利用殆尽后抛弃的女尸……重叠在了一起,凝成一根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所有关于“和亲”、“大义”乃至“帝王恩宠”的——幻想。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天门阵前,耶律皓南为了启动那毁天灭地的阵法,毫不犹豫地挖出自己的心脏作为祭品。然而,在那修罗场般的疯狂与血腥中,他却独独伸出沾满鲜血的手,用最后一丝力气,将扑上来想要阻止他的杨排风……轻轻推开。

当时她不懂,只觉得那是疯狂。

此刻,看着百花公主的惨状,她忽然明白了。

修罗场中,存一念温柔,手刃天下时,留一人不伤。

原来……这便是云泥之别,天渊之距。

“铿锵——”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铁甲摩擦与脚步声!火把的光影透过破损的窗棂晃动进来,夹杂着低沉的呼喝与搜查声——是李元昊的亲卫队,正沿着地道与偏殿一路滴落的血迹,搜索而来!

时间紧迫!

兴平公主脸色煞白,但眼中的惊恐却在刹那间被一种决绝取代。她猛地拔下头上一根金簪,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掌心划出一道深口!鲜血涌出,她迅速将血抹在百花公主已经冰冷的嘴唇畔,制造出新鲜血痕,同时用力将尸体往旁边拖了拖,伪装成刚死不久被移动过的样子。

然后,她转身冲到西侧墙壁,在一处看似完好的墙砖上用力一推——“咔哒”,一扇极其隐蔽的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

“从此处走!”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半刻钟内可达西宫马厩!那里有我辽国陪嫁的马匹!”

耶律皓南深深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放下百花公主的尸身,闪身踏入暗门。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

“等等!”

兴平公主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角。她的手指冰凉,带着血,颤抖得厉害,但抓得很紧。她抬起头,看着他在暗影中模糊的侧脸,声音哽咽却执拗地问:“若……他日沙场相逢……”

耶律皓南的动作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嗤”的一声,用短剑将自己那截被她抓住的袍袖,干脆利落地——斩断!

布帛断裂,兴平公主手中一空,心也随之一空。

然而,就在她眸中光彩即将彻底黯淡的瞬间,那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却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高窗漏下,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地传来:

“公主。”

“皓南此生,心已许排风,再无余地。”

“但今日救命之恩,皓南铭记于心。”

“他日……必以辽夏两国百年和平,相报此恩。”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样东西从他袖中滑出,“叮”的一声轻响,落在了兴平公主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枚触手温润、雕刻着狰狞螭虎纹样的——白玉兵符。在月光下流转着莹润却冷硬的光泽。

“此物,可调幽州三万铁骑。” 耶律皓南的声音已经变得飘忽,“不是聘礼,是谢礼。公主……保重。”

最后一个字音消散,暗门无声合拢,再无痕迹。

空荡荡的偏殿中,只剩下兴平公主独自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殿外搜查的脚步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

她慢慢地伸出手,拾起了地上那枚冰凉的螭虎玉符。玉符的棱角硌着她掌心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楚。

她想起临行前夜,萧太后屏退左右,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的那句话:“吾儿需记,辽国长公主的尊荣,从来不在凤冠霞帔,不在帝王恩宠。”

“而在——掌兵。”

当时她不甚了了,只觉得是母后的安慰。

此刻,握着这枚冰冷的兵符,看着地上百花公主凄惨的尸身,听着殿外那代表着另一个帝王绝对权力的脚步声……

她忽然全懂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将那枚螭虎玉符,稳稳地、端正地,系在了自己腰间最显眼的绶带之上。然后,她走到百花公主尸身旁,蹲下,用那截被斩断的、沾着耶律皓南体温与气息的袍袖,轻轻覆在了百花公主的脸上。接着,她从自己华丽的宫装内衬上,悄然撕下一小块干净的布料,又从百花公主那破烂不堪的衣角,剪下一小片染着她最后血迹的布片,将两者仔细包裹在一起。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用以收藏贵重物品的小巧鎏金密匣,将这个小小的布包,轻轻放了进去,合拢,扣紧。

动作轻柔,神情肃穆,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葬下的,是百花公主悲惨的一生,是自己曾经对“和亲”、对“情爱”、对“帝王恩宠”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更是……那个困于情爱、等待救赎、将一生幸福系于他人之手的——“兴平公主”。

从此,再无困于情爱的“兴平公主”。

只有掌握幽州三万铁骑、执掌辽夏边境兵马大权的——“镇北节度使”。

殿门在此时被“砰”地撞开!火把的光芒与铁甲的寒光涌入!

兴平公主 (或者说,镇北节度使)缓缓起身,转过身,面对着冲进来的西夏卫兵。她的脸上再无半分惊惶与泪痕,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统帅的沉静与威严。腰间的螭虎玉符,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冽的、不容侵犯的光芒。

重霄殿上,唇枪舌剑

次日,重霄殿。

朝会气氛诡异地热络,西夏群臣觥筹交错,辽国使团正襟危坐。李元昊高踞龙椅,一身玄底金绣龙袍,手中把玩着一只夜光杯,眼神却如同盯住猎物的雪原苍狼,不时掠过下方神色自若的耶律皓南。

酒过三巡,李元昊忽然手指一松——“啪!”

晶莹剔透的翡翠酒盏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迸裂成无数碎片,醇香的葡萄美酒溅湿了耶律皓南的袍角。

殿内刹那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李元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听闻……耶律使君昨夜兴致颇高,不顾宫禁,夜探朕的……几处僻静所在?”

他故意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是嫌朕招待不周,想亲自寻些……乐子?”**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轻,却带着血腥的压迫感,殿中几个文臣已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耶律皓南掸了掸袍角的酒渍,动作从容不迫,甚至抬手轻轻抚掌,发出两声清脆的“啪啪”声,仿佛在赞赏一出好戏。他抬眼,目光先是似有若无地扫过左侧下首——那里,兴平公主(如今该称镇北节度使了)端坐如仪,一身庄重的节度使官服替代了华丽宫装,腰间那枚螭虎兵符在宫灯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与她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相得益彰。

他的嘴角漾开一丝无辜的浅笑,声音清朗,恰到好处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陛下说笑了。皓南不过是昨夜多饮了几杯贵国的美酒,不胜酒力,出殿醒神时……偶见一桩奇事。”

他故意停顿,引得所有人竖起耳朵,才慢悠悠道:“只见一只毛色油亮的野狐,叼着一截……嗯,看着像是人的手骨,从西边那废弃的藏书偏殿窜了出来。”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不少西夏老臣脸色微变,显然知道那偏殿附近是什么所在。

耶律皓南仿佛浑然不觉,继续笑道:“皓南当时还纳闷,想来西夏皇宫规矩森严,守卫如林,总不至于……是哪位不幸夭亡的娘娘主子的遗骸,未曾及时收敛,竟被畜生亵渎了吧?”

“若真如此,倒是我大辽失礼了,竟撞见此等宫闱不堪之事。不过陛下放心——” 他拱手,笑意不达眼底,“皓南必当守口如瓶,绝不会让此等有损西夏国体的流言,传出兴庆府半步。”

“耶律皓南!你敢——”**

一声暴喝炸响!野利遇乞,李元昊麾下第一猛将,已是按刀暴起,额头青筋跳动,杀气腾腾地瞪着耶律皓南,眼看就要拔刀出鞘!

就在此时——

“咳。”

一声轻微的、女子的轻咳声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野利遇乞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声音来源。

只见兴平公主端坐不动,只是伸出纤纤玉手,端起面前的茶盏,用杯盖慢悠悠地撇着茶沫。她的食指,恰好似有意若无意地,轻轻搭在腰间那枚螭虎兵符之上——正是代表辽国兵权,可调动边军的印信所在!

她甚至没有抬眼看野利遇乞,只是垂眸看着茶盏中舒展的茶叶,神情淡漠。

野利遇乞的动作僵住了,脸色涨得通红,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却硬是不敢再进一步。他可以不怕耶律皓南,但绝不敢在此时此刻,明目张胆地挑衅一位身份特殊、且明确表示掌握边军的辽国长公主兼节度使!那枚螭虎符,代表的是幽州三万铁骑,是辽夏边境一触即发的战事!

李元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在兴平公主腰间的螭虎符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耶律皓南含笑的脸上。殿内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落针可闻。

良久,李元昊忽然“呵”地一声低笑出来,身体后靠,重新倚回龙椅,挥了挥手:“遇乞,不得无礼。耶律使君是客。”

“不过是些不懂事的畜生乱窜,搅了使君雅兴。朕自会令人好生清理。” 他的目光如毒蛇信子,舔过耶律皓南的脸,“来,继续饮酒。莫让些许小事,坏了两国和气。”

一场风波,暂时被按下。但殿中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当夜,月黑风高。

贺兰山深处,皇家禁地祭坛。此地戒备之森严,远超皇宫。明哨暗岗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某种令人不安的邪恶法力波动。然而,对于精通奇门遁甲、曾布下天门阵的耶律皓南而言,这些防守并非无隙可乘。他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凭借着对阵法气机的敏锐感知,避开一处处杀机,悄无声息地潜入祭坛核心。

第三重祭坛,位于山腹深处。巨大的空间内,只有中央一座翻涌着暗红色、粘稠如浆的——血池!血池不知多深,不断冒着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池底隐约可见无数白骨沉浮,有的完整,有的残破,在血水中载沉载浮,仿佛地狱的景象。那都是穆默族人被抽干鲜血后弃于此地的残骸。

血池上方,三道粗大的、刻满邪异符文的黑铁锁链,从穹顶垂下,锁链末端分别悬挂着三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器物,缓缓旋转,吸收着下方血池蒸腾起的血煞之气:

一杆通体暗红、戟刃如同凝固血浆的——焚天戟。

一枚铃身刻满扭曲人面、铃舌似枯骨的——蚀骨铃。

一面镜框镶嵌着七颗惨白眼珠、镜面朦胧如雾的——噬魂镜。

这就是百花公主以全族性命和自身心血为代价,助李元昊炼制的“三凶神器”!

耶律皓南眸色冰寒,没有丝毫犹豫。他并指如剑,口中低诵真言,身形如鬼魅般绕过血池边缘几处隐蔽的杀阵触发点,瞬间来到锁链根部。掌中长剑出鞘,剑光如同暗室中骤然亮起的冷电,带着斩断邪秽的凛然正气,狠狠斩在三根锁链与穹顶连接的核心符文节点上!

“锵!锵!锵!”

三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那黑铁锁链异常坚固,且附有强大的反噬禁制,耶律皓南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但他面不改色,内力再催,剑锋上骤然亮起一层破魔金光!

“断!”

“轰隆——!”

三根锁链应声而断!失去束缚的三凶神器猛地下坠!耶律皓南早有准备,袖中滑出一个特制的玄色布袋,口诀念动,布袋口张开,产生一股强大吸力,将下坠的三件神器一股脑儿卷入袋中!袋口自动收紧,表面浮现出层层封印符文,将其中躁动的邪气暂时镇压。

神器离开血池上方的刹那——

“轰隆隆隆!”

整个祭坛,不,是整个贺兰山的地脉仿佛都剧烈地震荡了一下!穹顶簌簌落下灰尘与碎石,脚下地面开裂!更可怕的是,那巨大的血池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量,池中血水瞬间沸腾、蒸发、干涸!露出池底累累的、堆积如山的——穆默族人白骨!下一刻,所有白骨仿佛失去了某种维系,轰然坍塌,化作漫天骨粉!

刺耳的警报声与无数守卫的呼喝声从祭坛外由远及近传来!

耶律皓南毫不恋战,将玄色布袋负于背后,身形如电,沿着预先勘探好的撤退路线,消失在通道深处。

出了贺兰山,便是茫茫戈壁与起伏的沙丘。夜深雪急,寒风如刀。

耶律皓南将身法提至极致,在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几乎被风雪瞬间掩盖的足印。然而,就在他翻过一道高耸的雪丘,准备折向与辽国使团约定的汇合点时——

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十道淬毒弩箭撕裂风雪,从不同方向毫无征兆地攒射而来!箭矢破空之声凄厉,笼罩了他所有闪避角度!与此同时,周围几座看似平静的雪丘后,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跃出,刀光剑影在雪地反射下映出一片森然杀机!

李元昊的死士!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攻击辽国使团,却专挑耶律皓南落单、远离使团驻地的时机,进行毫不留情的截杀!

耶律皓南心中一凛,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诡异扭动,如同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弩箭。然而,一支来自侧后方、角度极其刁钻的弩箭,还是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嗤啦”一声,坚固的皮甲竟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更有一股阴寒麻痹的感觉顺着伤口迅速蔓延——箭上淬了剧毒!

与此同时,三名死士已经扑到近前,刀剑齐出,直取他要害!

“哼!”

耶律皓南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他左手如电般探入背后玄色布袋,下一刻,一枚刻满扭曲人面、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古朴铜铃——蚀骨铃,已被他扣在掌中!

内力毫不犹豫地灌入!

“叮铃铃铃——!”

一阵诡异到极点的铃音骤然炸响!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撞击,反而像是无数冤魂厉鬼在耳边同时尖啸、哭嚎、诅咒!音波以耶律皓南为中心,如同水纹般猛地扩散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死士首当其冲,他们的动作瞬间僵硬,脸上露出极度痛苦与恐惧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紧接着,他们的眼耳口鼻甚至是皮肤毛孔中,竟然同时渗出了细密的、腥臭的黑血!身体如同被抽干了骨头一般,软软倒地,在雪地上诡异地扭曲、萎缩,很快就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蚀尽了血肉!

后方的死士虽然距离稍远,也个个抱头惨嚎,阵型大乱,攻势为之一滞!

借此机会,耶律皓南脚下一点,身形已如大鹏般掠上另一座雪丘。他回首,望着下方乱作一团、惊疑不定的追兵,忽然放声长笑,笑声穿透风雪,清越而饱含讥讽:

“回去告诉李元昊——”

“今日招待,本使记下了!他日我大辽陛下问起西夏今岁贡品缘何迟迟未至……”

“本使必当‘如实’回禀,好好替他——美言几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漫天风雪,再无踪迹。只留下一地惨不忍睹的尸骸,以及那令人心胆俱裂的蚀骨铃音,依旧在幸存死士的脑海中嗡嗡回荡。

就在耶律皓南遭遇截杀的同一夜,西夏皇宫西北角,那座曾用以软禁百花公主、后又发生了诸多事端的三重鸱吻高楼,突然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势起得极其猛烈诡异,仿佛从建筑内部同时点燃,顷刻间便吞没了整座楼宇。烈焰腾空,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梁柱倒塌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等到大火被扑灭,昔日精致的楼阁已化作一片焦黑的、冒着缕缕青烟的废墟。

废墟前,兴平公主一身素服,不顾宫人劝阻,亲自跪在仍旧滚烫的灰烬之中。她的手指不怕烫般,在焦炭瓦砾中翻找着,最终,捧起了一截已经被烧得焦黑变形、勉强能看出手掌形状的——骨骸。

李元昊闻讯赶来,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刀,刮过兴平公主的脸。

兴平公主抬起头,脸上满是烟灰与泪痕,眼中尽是惶恐与悲戚。她捧着那截焦黑手骨,对着李元昊泣不成声,身体因为恐惧和悲伤而微微颤抖:“陛下……妾身,妾身昨夜忽做噩梦,梦见……梦见百花姐姐浑身是血,向妾身索命……说她死得冤枉,魂魄不得安宁……”

“妾身心中不安,特特来此旧日与姐姐同住之处祭拜,想烧些纸钱安抚姐姐亡灵……谁知,谁知纸钱刚点燃,不知怎的就引燃了帷幔……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捧着手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定是……定是百花姐姐怨气太重,引来了天火……是妾身无用,是妾身害了姐姐最后的栖身之所……”

言语间,她的手不经意地拂过自己的腰间。宽大的袖袍下,那枚螭虎兵符冰冷坚硬的棱角,恰好硌在她的腕骨上,带来清晰的、提醒般的痛楚。

同一瞬间,那夜偏殿之中,耶律皓南没入暗道前最后的话语,再次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公主今日援手,他日若需退路,幽州城门——永为君开。”

李元昊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在她悲戚的脸上和那截焦黑手骨之间巡梭。他自然不信什么“天火”、“托梦”的鬼话,但眼前这女人脸上的恐惧不似作伪,而那截手骨……在这等大火下,也确实无法辨认是否真是百花。更重要的是,她腰间那若隐若现的螭虎符轮廓,以及她如今“镇北节度使”的身份……

最终,李元昊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甩袖离去。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既是天火,那便好生超度吧。此地不祥,以后不必再来。”

兴平公主跪在废墟前,直到李元昊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止住了哭泣。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截不知是从哪具无名尸骸上取来、用以李代桃僵的焦黑手骨,又看了看眼前彻底化为飞灰、从此再无对证的“百花公主葬身之地”,嘴角极其微小地勾了勾。

袖中,螭虎符的棱角,硌得腕骨生疼。但这疼痛,让她无比清醒,也无比……安心。

数日后,西夏与辽国边境附近,一处荒无人烟的沙丘背风处。

耶律皓南独自一人,面对着眼前一个小小的、用普通沙土堆起的坟茔。坟前没有碑,只是在旁边一块风化严重的岩石上,用剑尖刻下了两个笔画深刻的西夏文——“错付”。

他没有带走百花公主的尸身。一来目标太大,二来……让她留在那座充满她噩梦与血泪的宫殿,未必是她所愿。兴平公主的那把“天火”,烧掉的不仅是一座囚笼,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而此刻他面对的,是衣冠冢。冢中埋着的,是他从贺兰山祭坛血池边,悄悄取回的一捧混合了穆默族人骨灰的黄土。还有,那三件从血池中夺来、沾满了无辜者血腥与怨念的三凶神器。

他没有将它们带回辽国,哪怕它们威力无穷。这种以邪法炼制、以无数生灵性命为祭的凶物,不该再存于世间,也不该再被任何人所用。

所以,他将它们连同那捧代表着穆默全族亡魂的黄土一起,深深埋在了这无人知晓的沙丘之下。让大漠的风沙掩埋一切罪孽,让时间化解所有怨恨。

狂风卷过沙丘,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亡魂的哭泣,又如同天地的叹息。风沙扑打在岩石上,那“错付”二字很快就会被磨平,就像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无数爱恨情仇,最终都将归于尘土。

耶律皓南静静站立了片刻,然后,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半截焦黑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木簪。是当年天门阵中,杨排风留下的旧物,被雷火焚烧过,却被他小心收藏至今。

他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过那焦黑粗糙的表面,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瑰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却温柔得不像话的笑意。

“排风……” 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你看,这世间痴妄,多是‘错付’。”

“若有一日……天命弄人,逼你我重走一遭那兵荒马乱、刀光剑影的青葱年华……”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埋葬神器时,触碰到那些冰冷邪异纹路的触感。那是毁灭的力量,也是无尽的诱惑。

但他只是将那截焦黑的发簪更紧地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粗糙表面下仿佛依旧存在的、属于她的温度。

“……也不过是,让你我多尝一遍人间烟火的滋味,多证一回……生死同心的情谊罢了。”

声线低沉,如同古琴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融入漫天风沙之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即将被风沙掩埋的小小坟茔与石刻,转身,毫不留恋地迈步离开。玄色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松,步履坚定地踏向南方——那是归家的方向,是有人在等他的方向。

身后,黄沙漫天,很快便将那一切爱恨、痴怨、罪孽与葬礼,都掩盖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发生。

唯有天地悠悠,风声呜咽,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