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说要回去睡觉,但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就是合不上眼。
高力士的脸、秦威的话、裴昭那句“桌上会有我”,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索性不睡了,披了件衣裳坐到窗前。外面是酒肆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月光照在树枝上,影子落在墙头,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抓不住任何东西。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两只玉镯都戴在手腕上——一只“环”,一只“念”。青白的玉贴着皮肤,沉甸甸的,像是在提醒她,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柳娘子端着粥进来,看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你要出门?”
“嗯。”
“今天还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柳娘子没多问,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她这个人最大的聪明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李念喝完粥,出了酒肆,没往东市走,也没去大理寺。她去了崇仁坊的另一个方向——太子府。
太子李亨住在崇仁坊东边,占了大半条街。灰墙高耸,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李念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打量那些侍卫。一个个目不斜视,腰杆笔直,像栽在地里的木桩。
她没直接上前。一个东市算命的,走到太子府门口说“我要见太子”,不是被轰走就是被当疯子抓起来。她需要一个人帮她递话。
她转身去了大理寺。
裴昭在签押房里,正在看秦威的口供。见她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两只玉镯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我要见太子。”李念开门见山。
裴昭放下手里的纸,靠回椅背。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怎么见?”
“你有办法吗?”
裴昭沉默了几秒,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太子府的詹事方显,跟我有几分交情。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会安排。”
李念接过信,信封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写。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你该说的。”裴昭看着她,“李念,你进了太子府,就算入局了。出来容易,脱身难。”
“我知道。”
“那你去吧。”
李念把信收好,转身要走。
“等一下。”裴昭叫住她,从腰间接下一块铜牌,递过来,“大理寺的出入牌。拿着它,长安城没人敢随便动你。”
李念接过铜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大理寺”三个字,边角磨得发亮。
“谢了。”
她出了大理寺,往太子府走。
太子府的詹事方显,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掂量你的斤两。他在太子府侧门的一间小厅里见了李念,接过裴昭的信,看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你就是东市那个算命的?”
“是。”
“裴大人在信上说,你有重要的事要面呈太子。”
“是。”
方显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腕上那两只玉镯上停了一下,但没问。
“跟我来。”
他带着李念穿过几道门,绕过一片假山,到了一间不起眼的书房前。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玄色常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常年处心积虑留下的疲惫。
太子李亨。
李念跪下磕了个头。她没学过宫里的礼节,磕得不太标准,但太子似乎不在意,摆了摆手,让她起来。
“方显说你是裴昭介绍来的。”太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找孤,什么事?”
李念站起来,把手腕上的两只玉镯露出来。
“太子殿下,认得这两只镯子吗?”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两只镯子上,看了几秒,脸色微变。
“这是——”
“一只刻‘环’,一只刻‘念’。”李念说,“环是杨玉环,念是她女儿的名字。那个女儿,就是当年被记载为‘血崩之症早夭’的寿王府小公主。”
太子的手微微收紧,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你是说——你就是那个孩子?”
“是。”
屋里安静了几秒。方显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你有什么证据?”太子问。
“姜嬷嬷的证词。沈氏——寿王乳母的日记。当年接生稳婆的指认。还有这两只玉镯。”李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太子殿下可以派人去查。每一桩,都经得起查。”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