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信封,很可能是王崇的。王瑾喝醉了,拿错了信,把不该拿的东西给了苏娘子。
如果真的是王崇的东西,那上面记录的就是太子一系和朝中各方势力私下联络的证据。这种东西一旦落到杨国忠手里,太子一党至少倒台一半。
杨国忠的人在找苏娘子,不是因为王瑾的外室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这个信封。
信封里那张信纸是无关紧要的——紧要的是这个写了名单的信封。
李念回到长安,没去大理寺,直接回了柳娘子的酒肆。
她关上门,把信封摊在桌上,一字一句地把那串名单抄下来。抄了两份,一份藏好,一份揣在身上。
然后她去找裴昭。
裴昭不在大理寺。
差役说他去了永安坊,王崇的府上。
李念心里一沉。
王崇出事了?
她骑马赶到永安坊,远远就看见王家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门口站着几个穿便服的壮汉,腰里都别着家伙。
李念没靠近,把马拴在巷口的槐树上,绕到王家后巷,翻墙进去。
王家的后院没人。她贴着墙根往前走,穿过一个月亮门,到了前院。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裴昭的声音。
“王大人,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沉默。
然后是另一个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老了十岁:“是。”
“那这上面的内容——”
“都是我做的。”那个声音打断了裴昭,“跟犬子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
李念从门缝看进去。
王崇坐在椅子上,头发花白,脸色蜡黄,像是刚大病了一场。裴昭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大人,你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裴昭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私通外臣、泄露宫禁机密,这是死罪。”
“我知道。”王崇闭上眼睛,“但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
“不要牵连我儿子。他一无所知。”
裴昭沉默了几秒。
“令郎的事,已经查清了。丫鬟小荷的死与他无关。但他受人利用、假传信件,这桩事,本官会如实上报。”
王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
李念从门缝里看见裴昭转身要走,连忙退后几步,躲到廊柱后面。
裴昭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出来。”他说。
李念一愣。
“廊柱后面那个。出来。”
她只好走出来。
“裴大人,好耳力。”
裴昭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在。
“你来得正好。”他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
李念接过去,扫了一眼。
信上的字迹,跟信封上的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王崇招了。”裴昭说,“这封信是他写的,内容是今年正月,太子在东宫召集幕僚商议应对杨国忠的事。王崇负责记录,留了一份底。这份底,本来是要销毁的,但他的儿子王瑾不知道,拿错了。”
李念把信和信封上的名单在心里对了一下。
“名单上的人,都是太子的人?”
“不全是。”裴昭压低声音,“有几个名字,是杨国忠安插在太子身边的暗桩。”
李念的心猛地一沉。
“王崇知道有暗桩?”
“知道。但他不敢说。说了,太子身边会大清洗,他作为记录者,第一个死。”
“那现在呢?”
“现在——”裴昭把信收回去,“王崇已经自己向大理寺投案了。他会承担所有责任,保太子一命。但他要求太子保他儿子。”
李念沉默了很久。
王崇这个人,她不认识,也没见过。但此刻她忽然觉得,他也许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在权力的夹缝里,想活命、想保儿子的人。
“裴大人,”她说,“那信封上的名单,还有一份在我手里。”
裴昭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李念摸了摸袖子里的信封,“先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到该用的时候。”
裴昭没再问。
两个人并肩走出王家后巷,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裴大人,”李念忽然说,“你说,这些事——王崇的事、苏娘子的事、小荷的事、更夫的事——背后那个方脸或者圆脸的人,到底是谁?”
裴昭想了想。
“不管是谁,他都不会善罢甘休。”
“为什么?”
“因为他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李念点了点头。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又摸了摸袖子里的信封。
两样东西,一件是母亲的念想,一件是朝堂的命脉。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没办法只做一个简简单单的算命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