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李念准时出现在大理寺门口。
她今天没穿那件常穿的粗布青衣,换了身半旧的豆绿色短襦,头发扎了个利落的丸子头,看起来不像算命的,倒像个跑腿的小厮。
门口站岗的差役认出她来,没拦,还朝里面喊了一嗓子:“李姑娘到了!”
裴昭从签押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李念问。
“昨晚又出了一桩。”裴昭把纸递给她,“城南,永阳坊,一个更夫死在巷子里。跟启夏门外那个案子手法很像。”
李念接过纸,扫了一眼。
更夫,五十来岁,被人从背后勒死,丢在巷子拐角。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但衣裳整齐,不像劫财。
“勒死?”她抬起头,“跟小荷一样?”
“仵作说凶器相同,都是麻绳。”裴昭带她往里走,“但小荷是个年轻女子,这个更夫是个老头。凶手的目标差别太大,不太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
“那就是同一个凶手,不同的目的。”李念跟在他后面,“或者是两拨人,用了同一种手法。”
裴昭没说话,推开签押房的门。
桌上摊着好几张纸,有仵作的验尸单,有差役的勘察记录,还有一张手绘的永阳坊地图。
李念坐下来,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永阳坊在城南最边上,靠近城墙。”她说,“那地方住的都是穷人家,巷子窄,没路灯。更夫半夜打更,被勒死,周围住户没人听见动静?”
“问过了,都说没听见。”裴昭说,“更夫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被一个卖菜的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凉透了。”
“死亡时间呢?”
“子时到丑时之间。”
李念想了想。子时到丑时,正是更夫当值的时间。他在打更的路上被人杀了,说明凶手熟悉他的路线。
“这个更夫,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裴昭从纸堆里抽出一张,递过来。
“他姓刘,在永阳坊打了二十年更。最近三个月,他每隔几天就会去一趟平康坊。”
“平康坊?”李念皱眉,“一个打更的,去平康坊做什么?”
“不知道。问过他家里人,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平康坊,但具体是谁,说不清楚。”
李念把那张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平康坊。
又是平康坊。
苏娘子住平康坊后巷。王瑾养外室在平康坊。锦绣坊在平康坊和东市交界。现在这个更夫也跟平康坊扯上关系。
“裴大人,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事全都围着平康坊转?”
裴昭看了她一眼:“你是说,这几桩案子是连着的?”
“小荷死在启夏门外,但她是被人骗出去的。骗她的人,用的是苏娘子的名义。苏娘子住在平康坊。王瑾在平康坊养外室。现在这个更夫,也跟平康坊有关系。”李念竖起手指,一根一根数,“平康坊这个地方,鱼龙混杂,消息灵通。如果有人想在长安城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平康坊是最好的落脚点。”
“你觉得这几桩案子背后是同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李念说,“王瑾是被人当刀使。那个更夫,可能也是。”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走,去永阳坊。”
两人骑马出了城,往南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永阳坊。
永阳坊在长安城的最南边,紧挨着城墙。坊里都是矮房子,土墙茅顶,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面坑坑洼洼,昨夜的雨水还没干,一脚踩下去,溅一裤腿泥。
李念跟着裴昭走到更夫被杀的那条巷子。
巷子不长,也就二十来步,拐一个弯,就到了头。拐角处的墙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锈迹。可能是哪家泼出来的污水干了留下的。
“尸体就在这儿。”裴昭指了指拐角的地面。
李念蹲下来,仔细看。
地上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的泥土,应该是血迹渗进去留下的。血迹不多,说明凶手勒死人的时候,死者没有剧烈挣扎。
她闭上眼,用了阴阳眼。
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是强烈的情绪,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警觉。
死者死前很警觉。他在注意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不是恐惧,是那种“我知道附近有人,但我还不知道他是谁”的状态。
然后,突然就没了。
李念睁开眼。
“他知道凶手要来。”她说。
裴昭走过来:“什么意思?”
“他死前很警觉,在等什么人,或者防着什么人。但对方动作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勒住了。”
“他是更夫,夜里打更,警觉是正常的。”
“不一样。”李念站起身,“普通的警觉是东张西望,到处看。他这个警觉是有目标的——他盯着一个方向,等着什么。凶手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哪个方向?”
李念指了指巷子尽头。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扇小门,门板歪歪斜斜的,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裴昭走过去,推了推那扇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些破坛子烂筐,正对着是一间低矮的土房。房门口挂着个草帘子,掀开一角,里面黑洞洞的。
“有人吗?”裴昭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掀开草帘子走进去,李念跟在后面。
屋里很暗,只有墙缝里漏进来几缕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半碗发霉的饭。墙角堆着几捆干草,闻起来有股霉味。
李念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墙上。
墙上钉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勉强写出来的。
“平康坊,柳巷,第三家。”
裴昭把纸揭下来,看了李念一眼。
“平康坊的柳巷?”李念皱眉,“那不是——”
“不是苏娘子住的那条。”裴昭说,“柳巷在平康坊北边,跟后巷隔了三条街。”
“这个更夫,写这个地址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