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这儿算命的?”
声音清冷,像冬天的井水。
阿念把卦筒往桌上一拍,扬起下巴:“东市独一家,童叟无欺,不准倒贴。”
“不准倒贴?”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倒贴什么?”
“倒贴——”阿念卡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接上,“倒贴一句‘对不起,我学艺不精’,外加下次算命打八折。”
旁边的张伯差点被梨噎住。
年轻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生气,是那种“我遇到了个什么东西”的无奈。
他在小板凳上坐下,姿势端正得像在上朝。
“算一卦。”他说。
阿念伸手:“先交钱,后算命。”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成色极好,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
阿念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压下去。
“算什么?”她问。
“算——”年轻人顿了顿,“命。”
阿念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的面相不好算。不是算不出来,而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人特意整理过的——所有情绪都压在最底下,面上只给你看他想给的。
但没关系,她不靠面相吃饭。
“手伸出来。”她说。
年轻人伸手。
阿念低头看了三秒,忽然抬起头,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年轻人莫名不舒服的东西——像是猫看见了鱼,又像是大夫看见了病入膏肓的病人。
“这位大人,”她慢悠悠地说,“三天之内,你有血光之灾。刀剑所伤,不致命,但很疼。”
年轻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追问,只是盯着阿念看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念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笑得更灿烂了:“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天后你要是不受伤,随时来砸我摊子。地址你知道,东市老槐树下,幡上画八卦的那个。”
年轻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了。
张伯等他走远了,才敢出声:“阿念,你疯了?那是大理寺的人!你敢咒他?”
“我没咒他。”阿念收起笑脸,难得正经了一回,“他那双手,虎口有薄茧,不是握笔磨的,是常年握刀。掌心有旧伤疤,证明他亲自动过手。走路步子稳而轻,练过武。眼神太锐,看谁都在审视——这样的人,仇家不会少。”
“可你说的是刀剑所伤——”
“他身上穿的是新袍子,但靴子内侧有磨损,是长期骑马的痕迹。大理寺的人骑马办案,最近城外不太平,他八成要去查。”阿念顿了顿,“而且他左手手腕上有道很浅的新疤,半个月内的。同样的位置短时间内伤两次的概率不低。”
张伯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脑子……不去考科举可惜了。”
阿念又笑了,重新躺回竹椅,卦筒晃起来。
“科举哪有算命来钱快。”
当天晚上,阿念收了摊,回到柳娘子的酒肆。
柳娘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她进来,头也不抬:“今儿赚了多少?”
“够请你吃三顿炙羊肉。”阿念把银子倒在柜台上。
柳娘子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那堆碎银,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再攒两个月,你就能把那张桌子换成红木的了。”
“换什么红木。”阿念在柜台边坐下,托着下巴,“我那破桌子挺好,客人坐着不自在,算命算得快。”
柳娘子笑骂了一句,转身去后厨端了碗羊骨汤出来给她。
阿念喝着汤,忽然想起今天那个年轻人。
“柳姐。”她说。
“嗯?”
“今天来了个大理寺的。年纪不大,官不小。”
柳娘子手上动作一顿:“谁?”
“不知道名字,脸很白,话很少,穿墨绿色袍子。”
柳娘子的表情微妙起来:“你说的不会是裴昭裴少卿吧?”
“裴昭?”
“大理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卿,二十三岁,陇西裴氏的人。”柳娘子压低声音,“听说他断案如神,但脾气古怪,谁的面子都不给。朝中不少人想拉拢他,都没成。”
阿念“哦”了一声,继续喝汤。
柳娘子看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忍不住戳她脑门:“你哦什么哦?他来找你算命?”
“嗯。”
“算什么?”
“命。”
柳娘子愣了:“然后呢?”
“然后我说他三天内有血光之灾。”
柳娘子手里的抹布掉了。
“你——你跟他说的?”
“对啊。”
柳娘子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她。
“阿念,你知道上一个得罪裴昭的人现在在哪吗?”
“在哪?”
“在大理寺大牢里,已经关了三个月了。”
阿念眨了眨眼,笑了。
“那就等着瞧呗。三天后,他要是不受伤,我自己去大理寺蹲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