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市,午时三刻。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青石板路烫得能煎饼。卖胡饼的老王头把摊子往阴凉处挪了三回,最后还是认命地摇起了蒲扇。
街角那棵老槐树下,一面布幡有气无力地垂着。
幡上没写字,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底下挂了一串铜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路过的人都知道,这是算命摊子。
摊主是个姑娘,十七八岁模样,粗布青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斜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根竹卦筒,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阿念——你昨儿说的那法子还真管用!”
一个穿锦缎的妇人从街那头小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阿念眼皮都没抬:“哪法子啊?”
“就你说的,让我家老爷把书房里的砚台换个位置!你猜怎么着?他今早就把那外室的信给落砚台底下了!”妇人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一看,好嘛,果然是隔壁巷子那个卖胭脂的!”
阿念慢悠悠坐直了身子,把卦筒往桌上一搁,伸出三根手指。
妇人愣了一下,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三粒碎银子放上去。
“夫人。”阿念这才正眼看她,“我跟你说的是镇宅,你拿来抓奸,这账怎么算?”
妇人脸色讪讪的。
阿念话锋一转,笑嘻嘻道:“不过嘛,歪打正着也是缘分。下次你家老爷要纳妾,再来找我,包退包换。”
妇人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千恩万谢地走了。
旁边卖梨的老汉看完全程,啧啧两声:“阿念啊,你又忽悠人。你啥时候让人家挪砚台了?我咋没听见?”
“张伯,你耳朵背,听不见正常。”阿念重新躺回去,卦筒晃得更欢了,“再说了,那不叫忽悠,叫心理暗示。她本来就知道自家老爷有外室,缺的就是个由头发作。我给她个由头,她回去一找,果然有。这事就成了。”
张伯摇头:“你这张嘴啊……”
“我这张嘴怎么了?”阿念理直气壮,“我又没说砚台能抓奸,我说的是‘砚台乃文房重器,方位不对则家宅不宁’。她自己联想到抓奸,那是她聪明。”
“你就不怕人家回头找你算账?”
“算不了。”阿念闭着眼,语气笃定,“她现在高兴还来不及呢。抓奸抓到了,面子保住了,回头跟姐妹们一说,‘东市那个小半仙真灵’,我的生意不就来了?”
张伯无言以对。
这丫头来东市摆摊三年了,从最初被人撵着跑,到现在街坊邻居都护着她,靠的确实不是真本事——至少不是什么正经本事。
但她解的那些事儿,偏偏就管用。
上个月,赵家丢了一只波斯猫,满长安找不着。阿念看了一眼猫的画像,说这猫往西走了,让赵家在永阳坊一带贴告示。三天后,果然有人在永阳坊捡到了猫。
张伯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那猫脖子上挂的金铃铛是西域款式,长安只有西市胡商那边有卖,猫丢了八成是寻着味儿去找同类了。
张伯听不太懂,但觉得很有道理。
还有前阵子,李员外家闹鬼,半夜总有哭声。阿念去转了一圈,说不是鬼,是后院井里的水声经风一吹产生的回响,填了井就好了。李员外半信半疑填了井,果然安静了。
张伯问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她说她趴井口听了一炷香,确认了风向和回声规律。
“那你直接说不就行了?非得装神弄鬼的。”张伯不解。
阿念当时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张伯,你请大夫看病,大夫说你受了风寒,你是不是觉得不值钱?大夫说你阴阳失调,你是不是就觉得这钱花得值了?”
张伯:“……”
此刻日头西斜,街上的行人又多起来。阿念的卦筒晃得更响了,铜铃铛跟着叮叮当当,像是在招呼客人。
果然,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走过来,往摊前一站:“你就是那个……那个小半仙?”
阿念上下打量他一眼。衣料上等,但袖口磨了毛边;腰佩玉,但玉质一般;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急的。
“坐。”她抬了抬下巴,指对面那张小板凳。
男人坐下,四下一看,压低声音:“我……我想找个人。”
“什么人?”
“一个……一个账房先生。”
阿念挑了挑眉:“账房先生?”
男人吞吞吐吐:“他……他拿了我一样东西跑了。我得找着他。”
“什么东西?”
“就……就一本账。”
阿念笑了。她笑得很和善,和善得男人后背发凉。
“这位老爷,”她慢悠悠地说,“你找的不是账房先生,是一本你们俩都对不上的账。东西跑不了,人嘛——你确定他是跑了,不是被人请走了?”
男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阿念伸手,从桌上的小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随手一撒。铜钱在竹板上蹦了两下,停了。
她低头看了两眼,皱了皱眉,又看了两眼。
“你回去吧。”她说。
“回去?”男人急了,“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你不用问了。”阿念把铜钱收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找的那个人,明天之前会自己回来。你把后院那间锁着的柴房打开,东西就在里面。”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阿念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犹豫片刻,放了半两碎银在桌上,匆匆走了。
张伯又凑过来:“你又算出什么了?”
“没算。”阿念把碎银揣进袖子里,语气随意,“那人穿的鞋底有新鲜的黄泥,长安城里只有两个地方有这种泥——曲江池边和启夏门外。曲江池那边没有大宅子,所以是启夏门外。启夏门外住的人家,能跟一个账房先生扯上关系的,八成是粮商。粮商丢了账本,又不敢报官,说明那账本见不得光。账房先生拿了账本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家又不是没根没底的。”
张伯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怎么知道他明天之前会回来?”
“他不知道那账本被锁在柴房里了呀。跑出去发现没带账本,又怕被灭口,肯定连夜回来取。”阿念笑嘻嘻地拍了拍手,“明天他要是没回来,大不了我把银子退给他。”
张伯彻底服了。
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皂衣的差役开道,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一顶青帷小轿稳稳当当停在街口,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年轻人。
阿念眯着眼看过去。
那人二十出头,一身墨绿色圆领袍,腰系银鱼袋,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淡。他扫了一眼整条街,目光像是在挑毛病。
大理寺的人。
阿念在长安混了三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那身官服,那个银鱼袋,不是什么小角色。
更关键的是,他径直往这边走过来了。
不是来找茬的吧?
阿念面上不慌不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跑路的路线。
年轻人走到摊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歪歪扭扭的小桌板,又看了一眼布幡上那个画得不太标准的八卦图,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