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根据奶奶的身高翻新过，徐堰只好弯着腰，一顿饭做下来，比游三个小时泳还累人。
上了桐油的实木桌散射着顶部照来的白光。凌玉找来隔热垫，把熬了一下午的汤放上。
三个人围在餐桌前，等奶奶做完饭前仪式。所谓饭前仪式其实称不上仪式，只是念几句简单的话，类似于祷告。
凌玉日常说的是普通话，听不懂，总觉得像古老的咒语，很神秘。大意就是感谢祖奶奶、我们吃饭了之类的吧。
奶奶：“吃吧。你们都瘦了，多吃点。”
“哪瘦了，我都重了五斤。”凌玉端起汤碗尝了一口，“鸡汤好鲜。”
奶奶：“别只喝汤，多吃肉。”
凌玉：“好。”
徐堰扫了一眼她面前的腊肉，“不是说要吃腊肉炒笋吗？”
凌玉咽下鸡腿肉，夹一片冬笋，“吃。”
徐堰：“多吃肉。”
凌玉夹起腊肉，无奈道：“一样一样来，好吗？”
徐堰移走视线，“没催你。”
奶奶：“小堰你也多吃点，壮点才有女孩子喜欢。”
凌玉笑道：“现在大家喜欢高高瘦瘦的，我哥可受欢迎了。”
奶奶：“是嘛，那小玉有男生追吗？”
奶奶随口一句话，把徐堰嘴里的包菜堵在嗓子眼里，咳得脸色通红。
勉强咽下包菜，徐堰说：“学习要紧，你别跟她说这些。”
奶奶：“学习要紧，恋爱也要紧，我十五岁就和你爷爷在一起，十八岁就有你大伯了。”
徐堰：“时代不一样了。”
奶奶摇摇头，“古板。”
凌玉笑出来，徐堰还有被说得哑口无言的时候呢。刚笑，就收到一道警告的目光。她食指拉住下眼睑比了个鬼脸，反正现在奶奶在旁边，他也说不了什么。
一顿饭就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度过了。老人休息得早，吃完就去睡了。
洗碗槽不大，兄妹俩挨着，一个洗碗，一个擦碗。徐堰把碗放到清水池里，道：“你别把奶奶的话当真，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凌玉还不成熟，那些男的骗她谈恋爱，最后肯定会分手，免不了伤心难过。
凌玉和他唱反调，“谈情说爱和学习又不冲突，互相喜欢就在一起，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没有回应，凌玉看向他侧脸，赶紧找补，“我开玩笑的，班上那些男生都可幼稚了。肯定不会和他们在一起的。”
沉默不断延长，使得等待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凌玉感觉徐堰似乎生气了，但他还是笑着看向自己，说：“就算你们在一起，我也会拆散的。”
那一刻，凌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突然握紧了，脑子已经停摆，舌头依然履行职责，说：“知道啦，你最近好啰嗦啊，我又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
徐堰笑道：“是我过度紧张了，抱歉。”
“没事。”凌玉擦干最后一个盘子，没说晚安，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走得急，忘了放水。徐堰拉开水槽塞，池面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没有江上的湍急，却好像能把他吸进去。
是他过度紧张了吗？徐堰觉得自己应该找点学习和凌玉之外的事情做，不可以是能放空脑子的活动——比如游泳，多打点篮球吧。
一周后，徐堰为自己的这个决定后悔。室外篮球场经常被广场舞大军占领，室内的空气又不够清新，特别是一群男生都大汗淋漓的时候。
苏安和扔给他一瓶水，“最近怎么不当水中飞鱼了？”
徐堰拿出毛巾擦掉汗，“偶尔换种运动也不错。”
苏安和：“嘴硬。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和说说说呗。”
徐堰不断摩挲着瓶盖，道：“算不上烦心吧，只是觉得有些边界很难把控。”
“……能不能说点人话？”苏安和往他那边凑近，以一副知心大哥哥的姿态说：“少男怀春？”
徐堰笑骂道：“滚，我又不是你。”
苏安和：“说说呗，我很有经验的。”
徐堰：“你有什么经验？”
苏安和：“暗恋的经验。”虽然一直在暗恋，都是失败经验。
徐堰：“别什么问题都往爱情上面扯。”
苏安和：“那你能有什么和边界有关问题？家庭关系？你家又没几个人。”
徐堰沉默了。
苏安和：“不是吧，还真是家庭关系啊。你爸回来了，你俩打架了？不过你们亲子关系本来就一般，管他什么边界呢，井水不犯河水不就行了吗？”
徐堰：“和凌玉的。”
苏安和：“原来是这个亲子关系。”他是独生子，体会不了这种烦恼。
两个少男坐在椅上，无言。
休息时间即将结束，常一起打球的高一男生问：“怎么还坐着不动，打球去啊。”
徐堰拿起黑色背包，“你们继续，我先回去了。”
苏安和：“不然你咨询一下陆苓俐？女生肯定更懂女生。”
徐堰：“倒也没必要麻烦人家。”
球场到小区也就四公里多点，徐堰硬是花了半小时才到，不曾想刚进小区大门就看见了自己不想看到的场面。杜鹃花丛旁，凌玉正和男生交谈，单独两人，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徐堰尽量让自己不往朋友以外的关系发散，感谢小区优秀的绿化率，他能够避开他们走另一条路。
穿过树丛，凌玉正在等电梯。凌玉看着亮着红色的按键，不冷不热喊了声“哥”。徐堰嗯了一声，在她后脚进入电梯。
凌玉：“你刚才怎么绕远路，背着这么大的包不觉得重吗？”
徐堰沉默了半秒，看了眼她手上朴素的礼物盒，说：“不想打扰你们说话。是朋友吗？我好像没怎么见过。”
凌玉：“夏琪她弟。我今晚会晚点回来，不用给我留饭了。”
徐堰：“……好。”
对话就此结束。凌玉到家便钻进自己房间，一个小时后出来，换了身裙子，头发也放下来了。
徐堰想问她是要去哪，想了又想，还是忍住了。现在这个情况，问了也只会惹她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