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案子昭雪，嬷嬷安好新家，福伯也在恭亲王的安排下返回苏州府，往后朝夕，皆是温柔烟火。

每日天微破晓，顾砚之便先我起身，煮一壶清润热茶，打理院中栽种的花草。待我梦醒睁眼，案前早已摆好温热粥食，砚台研墨初成，书香袅袅，静静候我起身，与他品砚读书、闲话晨光。

我依旧守着墨斋生计，鉴砚修砚、真诚待客，初心始终未改。顾砚之便日日伴我身侧，闲时帮我招呼往来雅士，与文人墨客闲谈砚道；无人之时，便静静坐在我身旁，执起我的手，与我一同打磨砚石，指尖相触，细语家常。日子平淡寻常，却安稳得让人心安。

温先生依旧时常前来小坐，与顾砚之闲谈朝堂旧事、古今砚道。因为考虑到这些年我和顾砚之经历的种种，温先生还找来名医为我们调理，盼着我们早日延绵子嗣。

清雪与傅元回湖州后，书信从未间断，逢年过节还寄来湖州风物疑是安好；每到傅元休沐，清雪夫妇便带着念念来我这里小住。四人围坐庭院，煮茶论砚、细数流年，稚童嬉笑绕膝，墨香混着笑语声声，便是人间最圆满的烟火模样。

顾砚之待我，岁岁温柔、事事迁就，经年未变。他熟记我所有喜好忌讳，知我畏寒，每至凛凛寒冬，便提前暖好炉炭，将我冰凉手脚揣入怀中悉心捂暖；知我久坐修砚肩颈酸涩，便时时停手为我揉肩捶背，温一杯热茶置于案头。

我亦用心打理我们的小家，为他洗衣做羹汤，为他红袖添香。

墨斋生意日渐安稳红火，往来客人皆慕名于我们的赤诚本心与精湛技艺。闲暇无事，我们便闭店休憩，漫步吴县青石街巷，看白墙黛瓦烟雨朦胧，看江南落日温柔绵长，岁岁年年，岁月静好。

这般温软安稳的日子，一晃便是经年。

这年深秋，桂香满庭、暖意盈斋。我独坐案前潜心修复一方古旧残砚，顾砚之立于身侧，细心规整陈列砚台。

忽闻门外传来轻轻怯怯的敲门声，伴着一道熟悉又生疏的少女声线，轻轻问询：“沈姐姐，顾大人，……这里是守真墨斋吗？”

我与顾砚之相视一眼，一同起身开门。门口立着一位素衣布裙的少女，眉眼清秀、身形纤弱，眉眼间带着局促忐忑，眼底却藏着一缕我刻骨铭心的暖意。看清那张面孔，我心头骤然一震，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巧儿？是你！你怎么会来苏州府了？”

是苏巧。当年深宫岁月，她是我最先照拂、亦是最真心待我的故人。初遇时她胆小怯懦、畏怯世事，却在我身陷囹圄、打入慎刑司时，冒死求助张嬷嬷；在我幽禁御书库、无人问津时，偷偷传信相伴，让我得以送张嬷嬷最后一程、不留遗憾。

我曾暗许，来日安稳，必当好好照拂她。奈何我特赦出宫后，深宫音讯全无，自此断了联络。我从未想过，时隔一年，她竟千里迢迢、孤身奔赴江南，寻我而来。

苏巧眼眶瞬间泛红，热泪簌簌滚落，哽咽不止：“沈姐姐，我熬到年岁满，终于可以出宫了！我四处打听、一路寻访，才寻到您的墨斋。贸然前来叨扰，你……会不会嫌弃我？”

“傻孩子，何来嫌弃之说。”我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拉着她踏入暖融融的墨斋，递上热茶，“你能来，我满心皆是欢喜。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再也不用回那座冰冷吃的宫城，再也不用孤身无依。” 顾砚之亦温声浅笑，语气宽厚温和：“苏姑娘一路风尘辛苦。既来此，便安心住下。墨斋虽小，却也可遮风避雨。你如果愿意，留斋中帮着干些琐事；若是不想，那便权当陪知微作伴即可。”

苏巧泪眼婆娑，重重点头，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感动与安稳。

自此，苏巧长留守真墨斋。数载深宫文房历练，早已褪去她年少青涩怯懦，她心思剔透、善于察观，不过数日，便熟练打理斋中大小琐事、从容招呼宾客。我闲暇之余，便悉心教她鉴砚、修砚根底技艺，她聪慧勤勉、学得踏实，不多时，便能独立接手简单活计。

清冷墨斋，因她的到来，又添鲜活笑语、融融暖意。苏巧日渐开朗明媚，彻底扎根于此，成了我们小家不可或缺的一员。

岁月流转，匆匆又是两载。

这两年间，顾砚之虽身在苏州府，却依然关心朝堂之事，只是从不曾跟我说起，偶尔见他夜里独自站在窗边，不发一语。我懂他心中牵挂，既然他不愿说，我便当作不知，每日陪他研磨赋文，排解心中遗憾。

也是这一年暮春，春和景明、万物向荣，经过调理，我如愿怀上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