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他说，这是李太傅当年让他仿制的一方砚台，当时他年轻气盛，拿到你父亲面前显摆，结果被你父亲一眼看穿，直接说他这个是假的，还把假在哪里，他用的手法，哪些可取哪些是败笔，说的一清二楚。他不信这个邪，带着这方砚台去找太傅领赏，结果被太傅打出门，赶回了岭南，还专门派人看着他，让他别出现在你父亲面前。”

“想来那时候你父亲的手艺就被太傅他们惦记上了，怕是太傅他们最初是想拉拢你父亲的，只是你父亲不愿意，最后他们为了保护利益不被破坏，不得不把你父亲按死。”

当天傍晚，温先生得知消息，匆匆赶来墨斋。

小小的内室之中，油灯亮起，我、顾砚之、温先生、福伯四人围坐一起，将所有线索，第一次完整地拼凑起来，想把当年的事情理出个前因后果来。温先生取出多年珍藏的父亲手书，上面有父亲多年来的制砚，鉴砚的记录，是当年父亲被诬陷前温先生偷偷留下的。我取出四方砚台拓片——虽然经过多年，但拓片依旧清晰，拓片上有砚台边的父亲特制的暗纹，记录着那个看不见却网住了父亲的局。顾砚之取出从岭南带回的当年托付给福伯的奏折与鬼手的供词，福伯则将当年所见所闻，一字一句重新复述了一遍。

事情渐渐明晰：当年户部尚书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偷换贡砚，伪造入库账册，企图以此谋取利益。不想此事被父亲偶然发现，父亲过于刚直，企图规劝其放弃，并扬言会向上级奏报。本意可能是想威慑，不曾想户部吏部本就是一条绳上的人。

当时会让父亲发现他们的意图，可能除了不小心外，还存在试探拉拢的想法，毕竟当时父亲的砚艺一绝，轻易可辨真假，如果能收入麾下，想来谋财之路更为顺畅。然而父亲的性子注定了他无法与之同流合污，也就注定了父亲的结局。那么问题来了，堂堂帝师，两位有权有势的尚书，只为了财帛之事就对一个七品编修穷追不舍？似乎不太可能，那是为了什么？四张砚台拓片纹路相合，砚底暗记对应，鬼手知否酒馆，这便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线索。

父亲未及呈上的《洋务疏》奏折，福伯一直藏在随身的一方不起眼的破旧端砚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徐桐、翁同龢、李鸿藻等人阻挠洋务、侵吞库银、欺压良善、构陷忠良的罪证更有三人私换贡砚，结党营私，勾结洋人，意图动摇国本的账册。时间线一一对应，人证物证俱全，严丝合缝，毫无破绽。原来真相不仅仅是我一直认为的为财，如果父亲当时揭发徐尚书，以太傅一党只手遮天的本事，想来也就罚点银子的事情，想来当权者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动摇国本，适当的贪财对于掌权者来说才更好把控。但如果这些人贪着贪着，这个野心一点点养大了，想要把控朝政威胁到当权者了，那么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了，难怪他们会怕了，会想灭口了。

温先生抚砚长叹，眼眶泛红：“沈兄啊沈兄，你的冤屈，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 我望着父亲亲笔写下的“守真”二字，泪水无声落下。这么多年的隐忍、等待、恐惧、迷茫，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意义。

顾砚之握紧我的手，目光坚定如石：“知微，放心，有我在，这次谁也挡不住沉冤昭雪。” 我用力点头，心中一片澄澈透亮。原来这么多年，不是无人看见真相，不是正义永远缺席。

原来所有的黑暗，都在等待一束光。原来所有的委屈，都将在这一日，尘埃落定。我们将证据一一罗列清楚，整理成册，封存打算等大婚之后一起递交给恭亲王，请他代为上达天听。

“父亲，马上就能还您清白了。”我握着顾砚之的手，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