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悠悠转醒,窗外早已暮色四合,天际霭霭余晖漫染天地,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腾,一缕缕温润的饭菜香气顺着窗棂飘入屋内。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循着诱人饭香缓步走到庭院之中,便见温先生早已在石桌上摆好了满满一桌家常菜肴,其中还有我年少时最爱的桂花糕点。
“见你睡得沉,便没有出声打扰,快过来趁热用饭吧。”
我应声落座,端起粗瓷饭碗,入口皆是地道的苏州乡味。舌尖触到熟悉滋味的刹那,心底百感交集,至此方才真切确信,我已然重回故土,挣脱深宫囚笼,真正重获自由。
饭罢,温先生缓缓开口:“知微,托人打听铺面一事已有眉目,说来也甚是凑巧,文墨街上恰好有一处临街旺铺正对外出售,至今还未曾定下买主,你安心稍等几日便可。”
“此番多劳先生费心了。” 我轻声道谢。
静静用完晚膳,我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打理妥当。温先生合上院门,引着我重回屋内,为我斟上一杯温热清茶,神色渐渐凝重下来。
“我知晓你日夜牵挂你父亲的旧案,只是此事盘根错节,牵扯极广,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当年我与你父亲同殿为官,志趣相投,皆是一心推崇洋务新政。起初诸事推行尚且顺遂,后来一次机缘之下,他意外察觉朝中有人暗中调换御用贡砚,私自篡改入库账册,以劣质砚石冒充上品贡砚蒙混上交,而那些成色绝佳的珍稀名砚,尽数被这群人私藏挪用。”
温先生轻呷一口热茶,继续娓娓道来:“他们将上好古砚用来攀附权贵、拉拢朝臣,更有甚者暗中转手高价卖给洋人,借此大肆敛财牟利。你父亲性情刚正耿直,素来眼里容不得半分污浊,查明真相后当即决意上书弹劾。我费尽口舌百般劝阻,劝他切莫贸然行事,此事绝非单纯贪财牟利那般简单。”
“彼时朝野上下,无论重臣还是地方官吏,皆盛行藏砚之风。众人搜罗珍稀名砚,一来用以打通人脉、攀结势力,二来借文房雅物彰显自身清高雅名,稳固仕途地位。风气愈盛,逐利之徒便趁机作乱,肆意伪造古砚,仿名家形制、做旧包浆,以假乱真搅乱砚市,将文人风骨抛之脑后,满心满眼皆是钱财权势。这群身居高位之人,断然不会只贪图几方砚台的微薄利益,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谋划,以你我当年低微官职,根本无从窥探全貌。我劝你父亲查清内里缘由之后,再做决定是否上奏。”
“起初他已然应允,可没过几日,他便握着我的手满心愤懑,直言再也忍无可忍,痛心那些绝世名砚尽数外流至洋人手中,执意要向吏部尚书递上奏疏,揭发此事。”
“谁料奏疏尚未递出,弹劾他的罪名便先一步传遍朝堂,诬陷他私换贡砚、伪造账册、勾结外邦、阻挠新政,昔日清正贤臣,一夜之间沦为朝野非议之人。”
我闻言眼眶泛红,缓缓开口道出自己查到的实情:“温先生,这些年在整理深宫旧档的时候,我查到父亲原本打算弹劾的是户部尚书翁同龢贪赃枉法、私吞贡砚,未曾想消息提前泄露,反倒被对方抢先一步,反咬一口栽赃嫁祸。”
“你有所不知,他准备上奏检举给吏部尚书徐桐,殊不知此人与翁同龢同属守旧一派,你父亲这般举动,无异于自投罗网啊。”
“嗯,吏部尚书徐桐、户部尚书翁同龢在深宫也曾多次试探我,打压我,欲除掉我,若不是顾砚之、先太后他们顾着我,怕是我早就死在宫里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随身带着的澄泥砚递到温先生面前,“父亲生前留在宫中的紫云贡砚、前明老坑砚还有松花石砚里,都悄悄留下了隐秘线索,后来我与砚之翻阅旧时存档,还找到了当年贡砚移交调换的残缺文书。这方澄泥砚,是父亲昔日宫中旧友临终前托付于我,她特意叮嘱,父亲一案绝非单纯洋务之争,核心症结全在贡砚一事,还让我小心提防李鸿藻一党,后来我才想到也许徐尚书、翁尚书和李太傅是一起的,只是我想不通清流派的领袖为什么会和守旧派的勾连在一起。”
温先生接过砚台,神色满是恍然与唏嘘:“怪不得当年一众知晓内情的同僚纷纷上书,竭力为你父亲辩白冤屈,可所有陈情文书一落到李太傅手中,便尽数石沉大海,再无音讯。世人皆奉他为清流领袖、帝王恩师,是朝堂之上的道德表率,谁能料到,他竟也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