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光彩又黯淡了几分,却依旧固执地紧紧握着我的手,仿佛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我一般。
她的语气里,满是牵挂与担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拼尽全力叮嘱:“沈丫头啊,你聪明,修砚技艺好,人也善良……可也就是这份善良,是在这深宫中最不能有的啊……”她顿了顿,艰难地喘了口气,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白气,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深宫之中,人心叵测,尔虞我诈,太过得意,太过高调,只会引火烧身;太过善良,太过心软,只会被人利用,任人宰割。你要懂得藏拙,要懂得隐忍,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锋芒,不要轻易交付真心。要记住,人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未来,哪怕活得艰难,哪怕活得卑微,只要活着,就有机会走出这座牢笼,就有机会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我的泪水流得更凶,用力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她,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滴落在冰冷的被褥上。我用力点头,将她的每一句话,都深深记在心底,刻进骨子里。我知道,她是在为我担心,是在教我如何在这冰冷残酷的深宫中活下去。这份叮嘱,是她用毕生的经验换来的,是她留给我最珍贵的礼物,比任何东西都珍贵,比任何承诺都沉重。
张嬷嬷又喘了许久,气息才渐渐平复了一些。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像是透过这狭小的耳房,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想起了自己这一辈子的深宫岁月,想起了那些身不由己的过往,语气里满是遗憾与无奈:“本来……我想着,把你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你安安稳稳地在文房做事,避开宫中的纷争,等再过几年,找个机会,让你出宫,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用再在这深宫里受委屈,不用再担惊受怕……谁曾想,你跟顾大人……”
话说到一半,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迹,染红了苍白的嘴唇。看得我心如刀绞,我连忙伸出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咳嗽了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突然张嬷嬷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仿佛回光返照般凝聚起最后的精神:“丫头,我知道你进宫是为了你父亲,你父亲的案子……不是洋务那么简单……是贡砚,是私换,是泼天的利益……你要小心翁同龢他们……小心李鸿藻……小心御书房旧档里缺掉的页……”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我刚想让她歇歇,嬷嬷接着说道“听我说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有一方汉瓦当澄泥砚留给你……那是你父亲当年亲手交给我保管的……那是线索,是证物……要和你那方存真砚合用……存真为印,澄泥为纸……才能看见真相……” 嬷嬷的气息愈发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眼底的光彩也越来越淡,却依旧没有松开我的手。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寂静的屋子,刻进我的心底:“丫头,你我相识一场是缘分,现在缘散了……嬷嬷我没办法再陪你了……往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她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着我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低声叮嘱:“守好砚台,守好初心,它能帮你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你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坚持到走出紫禁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轻易相信别人,不要再让自己受委屈,一定要……好好的……”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消散在空气中,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外,目光空洞,仿佛看的不是那扇破旧的木门,而是更远的地方。像是在回望自己这一辈子的隐忍与坚守,又像是在期盼着我能走出这座深宫,过上安稳的日子。我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如同燃尽的烛火,再也没有一丝光亮。可就在她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或许是因为最终见到了我,或许是了却了心中最后的牵挂,或许是放心不下我的未来,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一丝安心,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牵挂。
“嬷嬷?嬷嬷!”我用力摇晃着她的手,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可她再也没有回应。双眼紧紧闭着,嘴角的笑容依旧,那双手,却软软地垂了下去,周身的气息,也瞬间消散殆尽,再也没有一丝起伏。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悲戚。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不愿起身。眼前还是我刚进宫时嬷嬷低声的叮咛,还是夜里嬷嬷给我送上一碗热汤关切的模样……。
嬷嬷我终究还是没能好好报答你,终究还是让你带着牵挂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