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慈禧神色松动,我再次叩首,额头紧贴青砖,语气恭敬,却藏孤注一掷的坚定:“回太后娘娘,奴婢幸不辱命。今日斗胆,求娘娘垂怜,念奴婢履约之心,体恤顾大人蒙冤之苦,容奴婢冒死陈情。” 我顿了顿,字字恳切:“那方澄泥砚,绝非传信之物,是奴婢父亲的遗物,赠予顾大人只为感念其平日照拂,并无任何非分之想。至于砚底刻字只是感念知己情谊,绝非通敌暗号。守旧派诸公,只因顾大人力主洋务触动其私利,便借砚台构陷,意图打压革新、阻挠自强大计,不顾家国安危。”
说到此处,我强忍眼眶湿热,继续叩首:“顾大人寒门出身,心怀家国,鞠躬尽瘁推行洋务,只为救大清于危亡,绝非通敌叛国之辈。奴婢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恳请太后明察秋毫,还顾大人清白,还洋务派公道,安天下士子之心!” 我始终伏身谦卑,敬畏太后威仪,亦不退护友初心。
深宫之中,宫女之言本无分量,我唯有以命相搏。
顾砚之适时躬身,不卑不亢:“回两位太后,臣恳请彻查此事。臣从未私通洋人、传递机密,此番弹劾皆是构陷圈套,还请太后莫被小人蒙蔽。” 恭亲王上前一步,沉稳启奏:“臣附议。顾学士品行端方,一心为国,洋务之举利在社稷。此次砚台之祸,分明是守旧派蓄意构陷,意图阻挠革新、动摇国本,几日前御书房内翁中堂就曾以砚台为借口,构陷顾学士与宫女私相授受,臣当时就申斥过,不想今日又故技重施,再次陷害,恳请太后彻查严惩,以正朝纲。”
慈安太后亦温和却坚定地附和:“妹妹,沈丫头已履约,便当依言彻查。顾学士乃国之栋梁,不可错杀忠良;守旧派屡次妄为,亦该整治。”
李鸿藻看了看上面的两宫太后,又看了眼守旧派,缓缓说道:“这修砚技艺确实不错,可宫规就是宫规,太后还是要慎重啊!”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翁同龢慌忙叩首辩驳:“太后明鉴!此贱婢定是用了旁门左道修补蒙骗太后!顾砚之私通宫女,岂能因一方砚台轻易宽宥?”
一众守旧派官员也纷纷谏言,顾砚之与宫女私相授受已违宫规,不可轻易揭过,必须严惩。
“此言差矣!” 恭亲王厉声回斥,“砚台修复天衣无缝,何来旁门左道?至今无实据弹劾顾学士,翁中堂急于定罪,莫非怕彻查牵连己身?”
双方争执不休,守旧派无实证可依,只能纠缠细枝末节;洋务一方句句在理,直击要害。
慈禧凝视端砚,权衡良久。她心知,若执意定罪,必寒洋务派之心,得罪慈安与恭亲王,难服朝野。终是冷哼一声,松了口:“罢了。沈知微履约,哀家便下令彻查。顾砚之暂且官复原职,听候查办;若确有冤情,即刻昭雪;若查实不轨,严惩不贷!守旧派不得妄议构陷,静待结果,违者以谋逆论处!”
守旧派众人脸色煞白,悻悻领旨。我与顾砚之对视一眼,尽释重负,叩首谢恩。
退出长春宫时,天下着细雨,落在脸上微刺,却浇不散心头庆幸。连日焦虑疲惫尽数消散,雨水混着泪水滑落。宫廊之下,顾砚之静静伫立。素色长衫肩头微湿,目光牢牢锁着我,心疼、动容、温柔、庆幸尽数藏于眼底。深宫礼教束缚,他不便上前,只遥遥相望,无需言语,已然心意相通。我们皆是党争裹挟的棋子,却在风雨里彼此扶持,这份砚边知己之情,经劫难而愈发坚韧。我抬手拭去雨泪,朝他轻轻点头示意安好。他亦颔首,千言万语凝于眼底。
不多时,恭亲王走到顾砚之身侧,拍肩提点:“砚之,此番侥幸过关,朝堂凶险可见一斑。太后忌惮未消,守旧派绝不罢休,日后务必谨言慎行,收敛锋芒。洋务任重道远,你需隐忍保全,坚守初心,方能成家国大事。”
顾砚之躬身恭谨应答:“谢王爷提点,砚之谨记在心,定不负家国期许。”
恭亲王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向我,眼底了然,却未点破这份隐秘情谊,只颔首离去。
雨渐渐收歇,内侍前来传旨:“沈知微,东宫慈安太后宣你即刻前往钟粹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