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一暖,知慈安太后有意照拂叮嘱,便朝顾砚之颔首示意,随内侍前往钟粹宫。
钟粹宫雅致温润,檀香袅袅,驱散寒凉。慈安太后端坐殿中,神色温和,见我便赐座,语气带着怜惜:“沈丫头,三日辛苦。哀家知晓你为修砚、为顾学士受了不少苦楚。”
我谦卑应答:“回太后,奴婢本分,不敢称苦。”
慈安太后微微抬手,示意身侧内侍取来一个紫檀木匣,轻轻置于案上,缓缓打开。匣内铺着明黄色软缎,托着一方松花石砚,砚身泛着淡淡松花光泽,砚背刻着乾隆御笔铭文,字迹苍劲有力,只是砚身中央有一道长长的裂痕,将铭文拦腰截断,边缘虽经简单打磨,却依旧粗糙,显是损毁已久。
慈安太后指尖轻轻抚过砚身,语气郑重:“这方砚台,是乾隆爷御铭的松花石砚,乃先帝传下的物件,是东宫正宫的标志,当年不慎损毁,宫中工匠们深知其珍贵,竟无一人敢接手修复,生怕修坏了先帝遗物,落得个株连之罪。”
她抬眸看向我,眸中带着期许与试探,语气温和却坚定:“你能将那方破损的端砚修复得天衣无缝,可见技艺卓绝。哀家今日唤你前来,除了安抚你,也是想让你试着修复这方松花石砚。一来,是再验验你的真本事,看看你是否真有这般技艺精湛;二来,这方砚台关乎东宫体面,你若能修好,便是为哀家解了一桩心事,往后在深宫之中,哀家护你,也有了更正当的由头,不至于让旁人闲话。”
我闻言,心中愈发郑重,小心翼翼走上前,躬身轻捧起那方松花石砚。砚身比寻常端砚更显厚重,松花石特有的淡青底色上,缀着细碎的米黄斑纹,似初春枝头未融的残雪,温润中带着几分清贵。指尖抚过那道长长的裂痕,触感粗糙,裂痕深处还嵌着些许陈年石屑,可见当年损毁之重,也难怪宫中工匠无人敢接手——这不仅是修复一方砚台,更是触碰先帝遗物的雷霆之威,稍有差池,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我缓缓将砚台置于案上,目光一寸寸掠过裂痕与铭文,指尖轻轻描摹着乾隆御铭的笔锋,心中已然有了修复的头绪。
慈安太后见我神色专注,眼底期许更甚,轻声道:“哀家给你备齐了修砚的物件,就在侧殿,你可在此安心修复,不必急着完工,只求你尽心就好。”
我躬身应下,随内侍取来一应工具——比修端砚时更细的水砂纸、质地更纯的澄泥粉、专为松花石调配的蜂蜡,还有父亲遗留的另一柄更小巧的錾刀,刃口锋利如针,专用于雕琢细微纹路。我依旧净手敛衽,燃上一炷檀香,只是这一次,心中多了几分敬畏与郑重。松花石质地比端砚更脆,修复时力道需更轻、更匀,稍有不慎便会让裂痕扩大,损毁御铭,那便是万劫不复。我先取来细软的羊毛刷,蘸取少许清水,轻轻刷去裂痕深处的石屑与灰尘,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砚台里藏着的先帝气韵,每刷一下,便俯身细看,确保没有遗漏一丝杂质——唯有清理干净,澄泥粉才能与砚石完美贴合,不留缝隙。
清理完毕,我取来最细的水砂纸,蘸湿后覆在裂痕边缘,以指腹轻轻打磨。与修复端砚时不同,此次打磨不求平整,只求将裂痕边缘磨得细腻柔和,让后续填入的泥料能自然衔接,不显得突兀。砂纸摩擦松花石的声音比端砚更细微,似细雨打在窗棂上,在寂静的钟粹宫书房里,伴着檀香的袅袅青烟,格外清寂。
我屏气凝神,手腕轻转,指腹始终贴着砂纸,力道均匀得如同精准的刻度,打磨片刻便停下,用软布拭去石粉,借着窗外的天光细看,确认边缘已然细腻,才敢继续。接下来便是调泥。我将澄泥粉与少量陈年松烟墨混合,又滴入几滴温水,用细竹簪细细搅拌。松花石砚色偏淡,墨粉不可多放,只需调和出与砚身相近的淡青底色,方能让修补处与砚台浑然一体。竹簪划过瓷碟,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一遍遍搅拌,直到泥料变得细腻如脂,黏稠适度,既不会因太稀而流淌,也不会因太干而无法填入裂痕。
而后,我捏起竹簪,将泥料细细填入裂痕,竹簪尖端轻轻推送,每填一寸,便用指尖轻轻按压,将泥料中的空气挤出,确保泥料与砚石的每一处肌理都紧密贴合,尤其是御铭被截断的地方,更是格外小心,力求让铭文能借着泥料的填补,恢复连贯的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