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不亮，我便踏着晨露赶往御书房当值。昨日心中的坚定，化作今日行事的谨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刚踏入御书房，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往日里各司其职、噤若寒蝉的内侍宫女，今日个个神色紧绷，脚步匆匆，连呼吸都比往日更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感。李德全站在殿门口，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见我走来，连忙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噤声，速速去做事。

我不敢多问，连忙走到自己的案边，假装整理砚台，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留意着殿内的动静。

不多时，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太监们高声唱喏：“慈安太后驾到——”“慈禧太后驾到——”。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打破了御书房的死寂，也揪紧了我那颗本就紧绷的心。

我连忙跟着李德全等人屈膝跪地，垂眸屏息，不敢有半分异动。两道身影缓缓走进殿内，一道身着明黄色宫装，神色端庄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威严，正是慈安太后；另一道身着宝蓝色宫装，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气场，便是慈禧太后。

两宫太后并肩而立，虽神色平静，可空气中的张力却愈发浓烈，连殿内的烛火，都仿佛在微微颤抖，一如我此刻不安的心境——我知道，两宫太后的暗斗，从来都与朝堂的新旧交锋紧密相连，而御书房，便是这场交锋的最前沿，我等小宫女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这滔天漩涡。唯有小心再小心，让自己不被关注才行。

“李德全，”慈禧太后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恭亲王递上来的洋务章程，哀家要的奏本，为何还未备好？”

李德全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回太后，奴才已命人加紧整理，只是顾学士昨日送来的章程草案，还有几处细节未完善，奴才不敢贸然呈递，生怕误了太后的大事。”

慈禧太后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细节未完善？恭亲王推行洋务，本就拖拖拉拉，如今连一份章程副本都迟迟备不好，莫非是故意敷衍哀家？”

慈安太后微微颔首，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语气虽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妹妹且消消气。洋务乃国家大计，牵一发而动全身。顾学士行事谨慎，他这般迟迟未呈，想必是力求万全，不愿因半点疏漏而误了大局，再等等无妨。”

我垂着头，心中暗自心惊——两宫太后的分歧，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慈安太后性情温婉，主张稳中求进，她支持洋务不是为了赶时髦，而是为了“保祖宗江山”；而慈禧太后野心勃勃，既想借助洋务派的力量巩固权力，又忌惮恭亲王的势力，更怕洋务推行过快，动摇自己的统治根基，因此对洋务之事，始终忽冷忽热，暗中制衡。而顾砚之，作为恭亲王提拔的洋务派核心，无疑是慈禧太后制衡的对象，也是太傅等守旧派的眼中钉。

“姐姐就是太过心软，”慈禧太后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洋务之事，推行了这么久，除了花掉朝廷大把银子，半点成效都没有，还引来守旧派诸多非议。哀家看，恭亲王就是借着洋务的名义，培植自己的势力，顾砚之那个寒门小子，便是他安插在御书房的眼线！”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顾砚之捧着一叠整理好的洋务章程，匆匆走了进来。他显然没想到两宫太后都在，连忙躬身行礼：“臣顾砚之，参见慈安太后，参见慈禧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慈禧太后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冰冷：“顾学士，哀家问你，这洋务章程，为何迟迟完善不好？莫非是恭亲王授意你，故意拖延？”

顾砚之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地回话：“回太后，臣不敢。洋务章程关乎国计民生，每一处细节都需谨慎斟酌，臣昨日连夜修改完善，就是为了确保章程无半分纰漏，不辜负太后与恭亲王的信任，并非故意拖延。”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章程递了上去，“这是完善后的章程副本，还请太后过目。”

慈禧太后示意身边的太监接过章程，随意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这章程上，处处都是效仿西洋之法，更改祖宗旧制，顾学士，你身为翰林院学士，饱读诗书，竟也主张这等离经叛道之事？你可知，祖宗之法，不可擅改！”

“太后明鉴，”顾砚之抬起头，语气坚定，“祖宗之法，固然要遵循，可时代变迁，西洋各国日渐强盛，我大清若想立足，不受列强欺凌，便不能固步自封，必须师夷长技以自强。洋务之事，并非离经叛道，而是为了我大清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臣斗胆恳请太后，支持洋务，给大清一个变强的机会。”

“放肆！”慈禧太后厉声呵斥，拍案而起，“一个从四品学士，也敢在哀家面前妄议朝政，鼓吹西洋之法？哀家看你，是被恭亲王迷昏了头脑！”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吓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我更是心头一紧，紧紧攥着衣角——顾砚之的直言不讳，无疑是在触怒慈禧太后，慈禧太后的反应，让我越发清楚，皇权至高无上，不容威胁，而我想要为父伸冤，势必要去碰触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心中不免彷徨几分。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边的慈安太后轻轻抬手，止住了慈禧的话头，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妹妹，洋务大计如今既已铺开，若是贸然叫停，不仅折了朝廷的银子，更寒了底下办事臣子的心。依我看，先别急着否决，不如观其后效如何。”

慈禧太后闻言，面色依旧阴沉，指尖在扶手上重重叩了两下——她心里很清楚，要想保住大清，保住自己掌权，这洋务是必须走的一步棋，可她又不想触动君主专制和满清特权，所以适时的打压也是她的手段。她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顾砚之，森然道：“既然姐姐开了金口，哀家便饶你这一回。但你给哀家听好了，这洋务是柄双刃剑，用好了是朝廷的利器，用不好就是自掘坟墓。若出什么纰漏，休怪哀家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