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那日清晨，我刚将修缮好的旧砚磨好墨汁，置于顾砚之案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李德全的声音伴着几道陌生的交谈声渐近，为首之人，正是前几日当众刁难我们的翁同龢。他身后跟着一众守旧派官员，还有两个身着灰衣、神色肃穆的太监，眼神猥琐，四处打量，透着几分监视的意味。

心头瞬间警铃大作，我连忙退到一旁，垂眸敛息。那两个灰衣太监不是御书房中熟面孔，看翁同龢的眼神示意，显然是专门派来监视的人——他们察觉到了顾砚之与我的交集，想抓我们的把柄，借机打压洋务派，甚至于借此清理我这个有威胁的小宫女。

顾砚之神色未变，从容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了我与翁同龢视线之间，侧头低声叮嘱：“去将那几卷洋务舆图取来，莫误了差事。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必多言。”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翁同龢大步踏入殿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最后落在顾砚之身上，脸色阴沉如铁：“顾学士！恭亲王召集军机处商议洋务要事，你不在那当差待命，反倒滞留此处，是何用意？”

顾砚之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回中堂大人，下官正将草拟的洋务章程送至御书房，恰逢李公公外出，便在此等候片刻，同时让这沈宫女代为修缮一方办公用砚，并未耽误公务。”

“等候？”翁同龢一声冷哼，目光扫过一旁垂首而立的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本官看你分明是借等候之名，与这卑贱宫婢闲谈厮混！洋务本就备受非议，你这般不顾身份，与下等人纠缠不清，就不怕连累恭亲王？更何况，本官听闻你近日频频与这宫婢接触，未免太过逾矩。”

那两个灰衣太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中堂大人，奴才二人在殿外等候，确见顾大人与这宫女共处一室，言语亲密，还曾一同摆弄砚台，不知在商议什么。”他们刻意夸大其词，眼神闪烁，显然是受人指使。

字字如针，扎得我浑身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生怕连累顾砚之。

顾砚之却上前半步，语气陡然坚定，掷地有声：“中堂大人此言差矣！沈宫女负责打理御书房所有砚台，下官只是将日常办公用砚托付她修缮保养，方便日后处理公务，何来闲谈厮混之说？”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那方刚修缮好的旧砚，目光凛冽：“这便是下官托付她修缮的砚台，大人可查验，砚台之上，还有刚打磨的痕迹。沈宫女凭一手精湛砚艺立足，凭手艺立身，便值得尊重，何来‘下等人’一说？中堂大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刻意曲解，莫非是想借题发挥，打压洋务派，或是想掩盖什么事？”

一番话有理有据，既戳破了翁同龢的心思，也暗中点出这些事情中，或许存在不为人知的关联。连翁同龢身后几位随行朝臣眼中都掠过一丝赞许。

那两个灰衣太监被怼得哑口无言，神色慌乱。

翁同龢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我们一眼，终究是无可奈何。他没有确凿证据，又碍于恭亲王的势力，只能拂袖，带着一众官员和灰衣太监怒气冲冲离去。临出殿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阴鸷，透着几分不甘与狠戾。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我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顾砚之转身，目光落在我发白的指尖上，语气柔和了许多：“别怕，他们没有确凿证据，翻不起什么风浪。只是往后，你在御书房行事，更要谨小慎微，莫要被抓什么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