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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砚磨旧岁,墨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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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晨光总带着几分清寂冷意,檐角铜铃被晨风拂动,细碎的叮咚声混着砚□□有的清润石气,漫过层层朱红殿宇。我天不亮便踏着宫露入宫,指尖熟稔地抚过案上一方方古砚,动作轻柔,不敢有半分莽撞。

自上次顾砚之挺身护我,解了宫女诬陷的困局后,这规矩森严、步步惊心的御书房,竟悄悄漾开了几分暖意。暖意藏在他俯身提点砚艺时的轻声细语里,藏在他不动声色替我挡下刁难的沉默守护中,更藏在我们一同打磨、修缮的每一方砚台纹路里。

经上次诬陷一事后,李德全对我愈发信重。他见我心思细腻、手脚利落,且对砚台颇有悟性,不仅将御书房所有砚台的打理、修缮全权交予我,连顾砚之草拟的洋务零散文稿,也放心让我整理归档。那些纸页上,是他清隽挺拔的字迹,字里行间满是家国赤诚与对洋务革新的热切期盼。我整理时总格外小心,指尖轻捻纸边,既怕不慎损毁,更盼着能从这些文稿里,寻到一丝半毫父亲当年蒙冤的蛛丝马迹。

顾砚之来御书房的时辰也越来越早。往往天刚蒙蒙亮,朝露未晞,他便捧着一叠文书匆匆入宫。撞见我蹲在案边摆弄砚台,素来步履匆匆的人总会下意识放缓脚步,温声与我论几句砚艺,闲谈几句朝堂琐碎。他身居编修要职,却从无半分官员的倨傲架子,语气温和得像晨间化开的露。

那日清晨,天光刚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在案上投下细碎光斑。我正蹲在长案旁,细细擦拭一方刚从库房取出的歙州老坑砚——这方砚石质细腻如脂,砚面泛着沉敛的青黑光泽,砚池内雕着一丛劲挺流畅的墨竹,只可惜砚沿处有一道浅浅磕碰,煞了品相。我取来细砂,垂眸细细打磨,动作轻柔得似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缓而沉稳,不用回头,我便知是顾砚之。他身上裹挟着晨间宫外的清寒,想来是一路疾行而来,手中并未捧着锦盒,反倒握着一方半旧的端砚,砚面已有几分使用痕迹,边缘微微磨损,却打理得干干净净,砚池内还残留着少许未干的墨渍,显然是日常在用之物。

“这般早,便在忙活?”温润嗓音漫过耳畔,清和又轻柔,没有半分刻意的温情,却自带几分熟稔。

我连忙收了动作,起身屈膝行礼,声音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却透着几分沉稳:“回大人,奴婢奉命整理库房旧砚,见这方歙砚石质上佳,只是边角有损,便想着打磨平整,莫辜负了一方好砚。”

他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抬手,将手中那方半旧端砚递到我面前,语气自然,不见半分逾矩:“这方砚是我日常办公所用,跟随我已有数年,石质尚可,只是近日砚面略有磨损,砚池也有些堵塞,研磨时总觉滞涩。我知你砚艺精湛,心思又细,便想托付你代为修复保养,修好后,往后我在御书房办公,也能顺手使用。”

我心头猛地一震,慌忙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砚台微凉的石面,又瞥见那熟悉的使用痕迹,鼻尖微微发酸,却不敢有半分失态,屈膝谢道:“奴婢遵命!定当尽心修缮,不负大人所托。”

这并非什么名贵新砚,却是他日日握在手中、伴其处理公务的旧物。深宫之中,尊卑有别,规矩大于天,他将这份心意藏在了一方旧砚的肌理之中,比任何贵重馈赠都更让我动容。

顾砚之见我神色郑重,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声提点:“无需太过拘谨,这砚台跟着我久了,也沾染了几分烟火气,你按寻常法子修缮便好,重点是打磨平整、疏通砚池,方便日后使用便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修缮时,若有需要的工具、石粉,尽管跟李德全说,不必客气。”

“多谢大人体恤。”我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砚面的磨损痕迹,心底泛起一阵温热,那份暖意,不似烈火灼人,却如温水润心,绵长而坚定。

他没有多留,转身走到案边,将手中文书放下,便开始低头翻阅,只是偶尔抬眼,目光会不经意落在我手中的旧砚上,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我捧着那方旧砚,找了一处僻静角落,细细端详——砚台虽旧,却质地细腻,砚底没有繁复纹饰,只刻着一个小小的“砚”字,字迹清隽,与他文稿上的字迹如出一辙,想来是他亲手所刻。

我取来细砂、软布,小心翼翼地打磨砚面的磨损处,又用细针轻轻疏通砚池的堵塞,动作放缓,生怕辜负了他的信任。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在砚台上,映出温润的光泽,也映出我指尖的细微动作,殿内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与我打磨砚台的细碎声响,静谧而安然。

约莫一个时辰后,砚台终于修缮完毕。磨损的边缘变得平整光滑,砚池疏通干净,重新注入清水,澄澈见底,研磨起来顺滑无滞,比往日更显温润。我将砚台擦拭干净,轻轻放在顾砚之的案上,正欲退开,却被他叫住。

“修好了?”他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拿起砚台,指尖细细摩挲着砚面,眼底露出赞许之色,“果然手艺精湛,比宫中砚师修得还要细致。往后,这砚台便拜托你时常保养,若是研磨不畅,便再劳烦你打理。”

“奴婢分内之事,不敢称劳烦。”我垂首而立,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底的暖意愈发浓郁。他拿起墨锭,在砚池中轻轻研磨,墨香缓缓散开,与砚台的石气交织在一起,他抬眼看向我,温声说道:“往后我草拟文稿,便用这方砚台,每次研磨时,便能想起,是你用心修缮的。”

一句话,没有半句暧昧,却藏着不动声色的惦记,我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轻声应道:“奴婢定当尽心保养,不耽误大人办公。”这便是我们之间最妥帖的温情,不逾越规矩,不张扬外露,却在一方旧砚的流转之间,悄然升温。

自那日起,打理顾砚之的这方旧砚,便成了我每日必做的事。清晨入宫,我必先取出砚台,细细擦拭,疏通砚池,研磨好墨汁,放在他的案上,方便他办公使用;傍晚他离去后,我再将砚台擦拭干净,妥善收好,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他依旧每日清晨准时前来御书房,闲时便静静站在一旁,看我握着那方旧砚细细研磨、保养,偶尔同我论几句砚理,闲谈几句朝堂动向,语气自然而熟稔。兴致浓时,他会将洋务翻译文稿交给我,让我帮忙誊写归档,还会耐心教我辨认一些生僻的外文词汇——我趁机补了一句,父亲当年研习洋务杂书,顺带教过我几句粗浅洋文,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此后教我时,愈发耐心,没有半分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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