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首而立,不敢抬头看他,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声音放得极轻:“回顾大人,李公公去伺候太后了,大人可将文书放在案上,奴婢稍后定代为转达。”
他却没有放下文书,反而缓步走近,问道:“你认识我?”
“数日前在翰林院内曾有见过一面。”我一边不停手上的活,一边回答道。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回到那方老坑端砚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是前明老坑砚,石质娇贵,修缮极难,宫中匠人都不愿接手,你倒是敢尝试,手法看着也颇为正宗。”
我心头一紧,生怕自己的手艺太过扎眼,引来怀疑,连忙低声回道:“奴婢只是不忍糟蹋好砚,平日里跟着家父学过几句皮毛,不敢称正宗。”
顾砚之没有离去,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我修砚,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见我填补裂纹时力道把控不稳,他才轻声提点:“老坑砚石质偏软,填粉要细,打磨要轻,力道急了,反倒会毁了原石的纹路。”
说着,他瞥见我指尖被石粉磨得泛红,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先前更柔了些:“慢些无妨,别伤了手。”
我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长这么大,除了父亲,从无一人这般在意我指尖的细微伤痛。深宫之中,人人都看身份、论权势,谁会顾及一个底层宫女的冷暖?这份不经意的暖意,直直撞进心底,让我鼻尖微微发酸,却又不敢表露半分——我深知隐忍是深宫立足的根本,纵有触动,也需藏在眼底、压在心底。
“你的砚艺章法很正,绝非普通宫女能习得。”顾砚之静静看我打磨片刻,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探寻,“看你修砚的手法,倒让我想起一个人,你师从何人?”
我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心底的酸涩与恐慌瞬间翻涌上来,连忙压下去,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家父生前曾是翰林院编修,略通砚艺,我自幼跟着他学了些。后来家父遭人诬陷,罢官病逝,家道中落,我才不得已入宫为婢。”话语间,我刻意隐去了父亲的名讳,也绝口未提冤案的半分细节,只捡着最寻常的话说。
我能感觉到,他看向我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愈发坚定:“我知道了,你与他倒是有几分相似,委屈你了。往后在御书房,有我在,没人敢随意刁难你。”
我心头一暖,却也暗自警惕——他是朝堂新贵,又是洋务派的中坚力量,本身就身处权力漩涡之中,又怎能护得住我这个身份敏感的宫女?还有,他说的相似,是不是已经猜到我父亲是说了。可不管怎么说,这句话里的真诚,却又不似作假,让我在这举目无亲的深宫里,难得生出一丝微弱的依靠感。
看着我认真打磨清理的样子,顾砚之俯身,眼底满是惊艳,脱口唤道:“小丫头,你这手艺,不输宫廷砚师。”
一句“小丫头”,抛开了所有尊卑贵贱,语气里的亲切,让我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瞬间发烫,连忙垂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这份初见的温情,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我死水微澜的深宫生活中,荡起了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