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儿被发配浣衣局后,文房的日子果然清净了许多。柳儿与林薇没了依仗,再不敢明着找我和苏巧的麻烦,连碰面时都只敢垂首匆匆而过,眼底的忌惮藏都藏不住。
我本想借着这难得的安稳蛰伏下来,一边照料文房琐事,一边暗中梳理父亲冤案的线索——那堆紫云贡砚碎片还需细细拼凑修复。可我没料到,一年一度的宫女技艺考评,竟毫无预兆地将我推上了一条始料未及的路。
考评场上,织造、研墨、修砚三项技艺轮番比拼,宫人们或手忙脚乱失了章法,或手艺粗浅难登台面。我敛了所有心神,跪坐于案前,指尖抚过一方布满裂纹的废砚,父亲昔日坐在灯下,教我辨石、调粉、打磨的模样,竟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按父亲所授之法,细细填补裂纹、打磨砚面,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那方原本满目疮痍的废砚,便已恢复完好,墨池温润如玉,石纹内敛有光。
“这丫头手艺绝了,心思又沉,最是适合御书房当差。”御书房总管太监李德全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方修好的砚台上,语气笃定,“破格提拔,即刻入御书房当差!”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随即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周遭宫女的目光齐刷刷投来,有艳羡,有嫉妒,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人群尽头,张嬷嬷静静立着,对着我微微点头,眼底的赞许里,藏着一丝我再熟悉不过的担忧——她比谁都清楚,御书房不是好去处。
旁人都道我一步登天,撞了大运,唯有我自己心如明镜:御书房是紫禁城最靠近皇权的漩涡中心,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朝堂上洋务、守旧两派势同水火,斗得你死我活,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哪怕是眼神错了半分,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我是罪臣之女,身份一旦暴露,不光自己必死无疑,温先生、苏巧、张嬷嬷,所有与我有牵扯的人,都会被我连累。
这看似风光的提拔,实则是一条刀尖上的路。可我没有退路——御书房藏着大量翰林院旧档,摆着历朝历代的宫廷古砚,这是我查清父亲冤案的唯一捷径。哪怕是龙潭虎穴,哪怕前路凶险,我也必须闯一闯。
入宫半年,我早已摸透了这深宫的生存铁律:手艺是立身的底气,谨言是保命的符篆,收敛锋芒,方能藏住自己,活得长久。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我便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多看、不多问、不掺和任何朝堂纷争,只埋头做好本分,悄悄寻觅线索,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御书房终年萦绕着浓淡相宜的墨香,书卷堆叠得齐肩高,案上陈设着名贵端砚、陈年狼毫,头顶“正大光明”匾额高悬,威严逼人,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里头的宫女太监,个个都是八面玲珑的人精,走路轻得像猫,各司其职,从无半句私下闲聊,眼角眉梢都藏着察言观色的通透。
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当差,擦砚、整理书卷、研磨铺纸,事事都做得一丝不苟、妥帖周全。殿内议事时,我便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低头打理砚台,半句不听,半眼不看;平日里与人相处,也只守着本分,不攀附、不结怨,连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一句。
凭着这份沉稳与谨慎,我很快得了李德全的信任。他渐渐放下戒心,允许我整理一些闲置的旧档,打理那些被弃置的古砚——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机会。可我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御书房里,再次遇见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那日午后,李德全被太后传召入宫,御书房里只剩我一人。我在角落的旧架上翻找可修缮的古砚,忽然摸到一方前明老坑端砚,砚肩裂着一道细痕,石质虽好,却因修缮繁琐,宫里的砚师都嫌麻烦不肯接手。可我只一眼,便心头巨震——这砚底藏着的暗纹,竟与我怀中的“存真”砚有几分相似!
是线索!这方砚台,定然和父亲当年的冤案有关!我小心翼翼将砚台取出,指尖抚过砚底的暗纹,心底翻涌着狂喜与急切——我一定要修好它,查清这暗纹背后的秘密,哪怕多花些时日,也绝不能错过这丝线索。
我取来细石粉与鹿皮,低头细细填补砚上的裂纹,指尖专注地打磨着,连殿门被轻轻推开都未曾察觉。直到一道清淡的声音响起,我才猛地回神,连忙起身行礼。
“李公公不在?”顾砚之捧着一叠洋务文书,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砚台上,脚步骤然顿住。他的声音清润,带着淡淡的墨香,丝毫没有官员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