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张嬷嬷从内室走出,神色沉静,目光如炬,语气不卑不亢:“刘公公息怒,砚台是否为苏巧所损尚未查清,贸然动刑恐失公允,若冤枉好人,反倒落人口舌,有损宫廷体面,还请三思。”
刘公公脸色微变,忌惮张嬷嬷的资历与人脉,却又碍于李翠儿的靠山,冷笑道:“张嬷嬷说笑了,证据确凿,难不成砚台自己摔的?张嬷嬷要为两个卑贱宫女,拂了内务府的面子?”
周遭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巧身上,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苏巧浑身抖得像筛糠,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半句辩解都不敢说。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人群屈膝行礼:“回公公、嬷嬷,这方老坑端石质地坚硬,新损必有崩痕石粉,可这缺口边缘平滑、积着旧尘,分明是旧伤。苏巧素来谨慎,怎敢自寻死路损毁御用砚器?”
李翠儿脸色惨白,厉声呵斥:“你胡说!分明是为了包庇她,这缺口就是她刚摔的!”
“是不是包庇,一试便知。”我取出细砂和松烟墨,看向刘公公,“奴婢略懂修砚之术,愿当众修补,修不好便代苏巧受罚,绝无怨言。”
张嬷嬷上前一步:“给她一个机会,修不好,老身与她们一同受罚。”刘公公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摆手:“罢了,就给你一次机会,修不好休怪咱家无情!”
我跪坐在案前,手心、后背全是冷汗,这哪是修砚,分明是赌命——赌手艺、赌清白、赌立足之地。我屏气凝神,用细砂打磨缺口、去除浮尘毛刺,再用胶泥混石粉填补缝隙,每一步都不敢大意。李翠儿数次想捣乱,都被张嬷嬷冷目逼退,只能咬牙切齿。春桃悄悄递来鹿皮,低声道:“姐姐,用这个抛光更温润,看不出痕迹。”我接过点头,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这微小的善意,比暖炉还暖。
两刻钟后,我捧着修复好的砚台起身,呈给刘公公:“公公,请查验。”刘公公狐疑地接过,借阳光细看,缺口已消失无踪,石纹连贯,温润如玉,与完好砚台别无二致。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哑口无言,半晌才讪讪道:“既是误会,往后仔细些,莫再出纰漏!”说罢瞪了李翠儿一眼,悻悻离去。李翠儿临走前,眼底怨毒几乎溢出来,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风波平息,张嬷嬷拍了拍我的肩,低声警示:“知微,你手艺好,可今日太露锋芒,彻底得罪了柳儿和李翠儿,她们背后有靠山,定会寻机报复。深宫之中,藏好本事、少言多做,才能活得长久,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我躬身应道:“奴婢谨记嬷嬷教诲,往后定收敛锋芒。”
傍晚,管事嬷嬷查验砚台后连连称赞,点名让我随她去翰林院交割。走出长街,深秋寒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冻得我缩了缩脖子。翰林院朱红大门肃穆,值守小吏躬身行礼,透着文人的清肃,与宫中喧嚣截然不同。
交接完毕,我低头退出,路过回廊时,一阵干练的交谈声传来。我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借着树影望去,廊下立着一位月白锦袍的年轻官员,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又锐利。不远处几个小宫女窃窃私语:“那是顾砚之,翰林院最年轻的侍读学士,洋务派中坚,连太后亲王都看重他。”
我心头一动:原来他就是顾砚之。离开苏州时,温先生特意叮嘱我,宫中遇难事可寻他的忘年之交顾砚之,我从未想过,竟会这般偶然遇见。
此刻他正蹙眉与同僚商议公事,神色专注,指尖轻叩廊柱,眉眼间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毫无年轻官员的浮躁。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忽然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喧嚣皆静,他的目光清亮深邃,不浑浊不傲慢,如良砚藏锋,让人望不真切。
我心头一慌,连忙低头,脸颊发烫,心跳飞快,指尖攥紧衣角。怀中“存真”砚依旧冰凉,可心口的悸动与砚台无关——有偶遇温先生口中之人的诧异,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牵绊,在暮色回廊里,悄悄牵起一丝无形的联结。